第五章 五胡乱华(下)
祖逖没有刘琨的伤感,他剑眉星目,高傲地立于船头,用船桨击打船体矢志道:“不能清中原而复济者,有如大江。(我要是不能恢复中原,就如此水,一去不回)”祖逖不幸言中,他后来在中原集结了两千余人,就用这两千余人把石勒打得痛不欲生。然而,东晋政府始终没给他支援,公元321年,祖逖在弹尽粮绝后返回南中国,最后郁郁而终。
祖逖这样的英雄人物在中华世界不胜枚举,如果一件事符合他们心中的正义,他们就坚定地去做。没有勇气去做,是懦弱,有勇气去做,却考虑成败祸福,就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一旦成为精致的利己主义者,那所有的事,都会去计算成败祸福,不但对的事不会做,还有可能去做错的事。人类世界不缺少祖逖这样才能超绝的人,缺少的是祖逖那种不计身之祸福、见义当为的心。
祖逖北伐失败的十八年后(339年),掌控长江上游军政大权的庾亮决心北伐,但主力军未出,后赵帝国皇帝石虎就把他的先头部队击溃,庾亮忧愤而死。十年后的公元349年,扬州军政长官殷浩欲趁石虎去世、中原大乱时恢复故土,但殷浩志大才疏,屡战屡败,这次北伐遂不了了之。
东晋帝国最雄壮的三次北伐由那个和王猛谈话的权臣桓温领导。桓温也出身北方世族(谯国桓氏),和其他世族不同的是,桓温在东晋政府内战中锻炼自己,把自己打造成了英雄人物。他和祖逖相同的是,都想恢复中华,强烈渴望青史留名,他最被我们熟知的一句话就是:大丈夫不能流芳千古,亦要遗臭万年。和祖逖最大的不同是,他有压倒性的兵权(都督四州军事)。
当然,人都有羞耻心,遗臭万年是最后选项,桓温的首选自然是流芳千古。于是,他在公元354年、公元356年、公元369年分别对前秦帝国、羌族首领姚襄、前燕帝国进行北伐。公元354年,他战败撤退;公元356年他占领洛阳,因得不到东晋中央政府的明确指示,所以撤回;公元369年,他惨败于前燕帝国慕容垂。
三次北伐两次惨败,再加上祖逖、庾亮和殷浩的失败,足以说明东晋帝国根本没有北伐的力量。
首先,东晋帝国由南逃的世家大族维持,世家大族不希望再回到战乱时代,所以对北伐极不支持。桓温两次北伐失败,全因为没有后续支援,而后续支援全部掌控在世家大族手中。
其次,东晋帝国的意识形态是“无为”,所有人都认为不争斗是最好的治国理政方式,自然瞧不起那些胡乱折腾的北伐,帝国由此形成舆论,北伐是罪恶。
再次,主张北伐的人全是锋芒毕露之徒,桓温说要么流芳百世,要么遗臭万年,殷浩则到处鼓吹“殷浩不出,奈天下苍生何”的口号,这在要求做人要低调、明哲保身的中国传统文化中根本没有市场,没有市场自然就没有流量,没有流量自然就没有支持。
最后,东晋帝国是一盘散沙,政府和民众不是鱼水关系,而是仇敌关系,所以永远不可能以举国之心力办成北伐这样的大事。军民鱼水情,这句话可真不是随便说说的,想要集中力量办大事,必须和百姓融为一体,唯有一体,才能爆发令人惊悚的动员力量。
还有一点就是,北伐组织者的动机不纯。除祖逖北伐的动机和行动合一外,庾亮和殷浩只是想借北伐捞取政治资本,至于桓温,他固然有青史留名的渴望,但青史留名的资本不一定是北伐,也可能是取代东晋帝国。把北伐本身当成手段,注定没有结果。就比如把拖布当成清扫房间的工具,拖布就只是拖布,也只能是拖布。
桓温并没有把拖布使用明白,但他还是想占据房间。第三次北伐失败的两年后,桓温愤愤不平地带兵进入建康,废掉皇帝司马奕(晋废帝),立司马昱(晋简文帝)为帝,又是两年后,司马昱病逝,朝中两大家族王氏和谢氏都不敢擅自对下一任皇帝的人选做主,桓温再带兵入建康,这一回,他想亲自做皇帝,然而,天不遂他愿,公元373年,他一病而死,没有遗臭万年。
桓温在历史上的评价并不好,人们认为他有篡位企图,这是典型的刘秀思维(任何伟大的人物都不能废掉皇帝,否则就是篡权,是乱臣贼子)。抛掉刘秀思维,对于脆弱不堪的东晋帝国来说,桓温自然是伟大的英雄。
然而英雄全部逝去,剩下的全是饭桶。公元383年,苻坚对东晋帝国发动全面进攻时,帝国就掌握在一群饭桶手中,大名鼎鼎的宰相谢安是他们的大统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