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五胡乱华(下)
在这种政治事实和思想事实面前,东晋帝国的皇帝成为傀儡是既成事实,无力改变。我们由此可以看出,思想的力量是多么强大,它要比坚船利炮强悍一百倍,可以摧枯拉朽,开天辟地。中华世界的思想,从魏晋开始即由之前的儒家后退为道家,你以为它只是建安七子和竹林七贤在过嘴瘾,其实它能血淋淋地影响天下。
王导和王敦一文一武,一内一外,坚不可摧地控制着东晋帝国。对于开国皇帝司马睿而言,这根本无法忍受。司马睿一直没有品尝到独掌皇权的神奇滋味,但他了解历史上那些有独立意志的帝王乾纲独断时的巨浪般的快感,他也想品尝这种快感。
于是,东晋皇帝和权臣的斗争,在所难免。
司马睿窝囊透顶地做皇帝的第五年,他下诏给镇守武昌(今湖北鄂州)、都督六州军事的王敦,责备他拥兵自重。王敦简直不能相信这个傀儡敢和自己这样说话,于是起兵进攻首都建康(今江苏南京)。司马睿这才发现夺回皇权的念头是幻梦,慌忙让王导出面替他向王敦求和,而且还说出了悲惨的话:“如果王敦大将军认为司马家的人不配做皇帝,我可以让贤。”
这番话,连王导听了都要流泪,王敦攻入建康后,王导好言相劝,王敦才没有把屁股放到龙椅上,但他任命自己为丞相兼武昌大将军,不久他退还武昌,遥控中央政府,经此一事,司马睿忧惧而死,司马绍即位。
司马绍认为老爹的死全由王敦引起,所以一登基就准备复仇。王敦当然知道司马绍不是善茬,于是公元324年,他以带病之躯决定再攻建康,废掉司马绍。司马绍先发制人,命令效忠中央政府的兵团攻击王敦,王敦惊恐,一病而死。虽然王敦死掉,可司马绍仍不敢铲除根基牢固的王家,于是以王导为首领的王氏家族仍然掌控着东晋帝国。
掌控帝国不等于掌控人民,王导与被石勒杀掉的他的族兄王衍一样,是清谈派掌门人。他能快速地大致稳定东晋帝国在南方的地位,就是采用了“镇之以静”的政治策略,这种策略的精髓就是没有策略:什么都不管,或者说是,只把世家大族(南北方)稳定好,看上去歌舞升平,就是天下太平。
众所周知,他稳定的天下只局限在上层社会,如果他去底层,就会发现那是个地狱。从北中国逃亡来的小地主苏峻就在东晋帝国的底层发现了可以燎原的星星之火,他把这些不革命就只能饿死的人团结起来,于公元327年,向东晋帝国开战。脆弱的东晋根本没有反抗的力量,苏峻很快就攻陷建康,焚烧皇宫,抢劫强奸,穷凶极恶。直到两年后的公元329年,随着苏峻于一年前战死和余众陆续被消灭,这场动乱才算结束。但帝国首都建康已残破不堪,如同当年西晋帝国被刘聪攻陷的首都洛阳一样。
从王敦、苏峻之乱到苻坚南征的公元383年的几十年间,东晋帝国内部如同被捅翻的马蜂窝,到处都是反叛,内战不断,帝国只能不停地对内用兵,才能保证它的存活,然而人人都看得出来,它就像得了肺痨,上气不接下气。
不过,它毕竟是被人驱赶到南中国的,丧失江山的耻辱感总能在一些人身上体现。东晋政府不是没有想过北伐中原,恢复晋王朝光辉。东晋的皇帝全是跑龙套的,当权者则是南逃的豪门世族。这些人初到建康时,常常对着北方抹眼泪,权臣王导每天都哭,哭得两眼红肿,最后哭成了蛤蟆眼。可他只是哭,也只是嘴上说说,没有任何行动,典型的知而不行。
真正知行合一的是那些英雄人物,比如闻鸡起舞的祖逖。他在公元317年发起复国行动,率百余人北渡长江,船到中流,他的战友刘琨看到政府只给了祖逖百余人,不禁悲伤地吟诗一句道:“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这句诗后来被用来描述男女爱情中粗犷的爷们对待喜欢的女人时的行为,但在这里,它的意思是,祖逖北伐的意志是“百炼钢”,可惜东晋政府给的支援毫无诚意,钢铁般的北伐意志化为行动上受阻的“绕指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