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八王之乱(下)
司马越有些小聪明,他先把司马覃复位,扫平司马颖留守洛阳的军队后,他并未孤身前往邺城,而是带着皇帝司马衷一同前往,美其名曰:御驾亲征。
司马颖见司马越声势浩大,又带着皇帝前来,就想逃跑。幕僚们劝阻说:“逃跑无用,人人都知道皇帝司马衷是个傀儡,受司马越挟持而来。您要么投降,要么迎战,没有第三条路。”
司马颖思前想后很久,决定迎战。双方在**阴(今河南汤阴)混战,司马越山崩一样溃败,连皇帝司马衷都被乱箭射伤,摔在乱草中。司马颖把司马衷抢进邺城,对这个倒霉皇帝说:“你不在洛阳好好待着,偏要跑来让我挟持,那我就挟你令诸侯。”可这一留,留出了问题。蓟城(今北京)镇守官王浚认为他俘虏了皇帝,于是发兵进攻邺城。司马颖打不过王浚,放弃邺城,匆匆逃亡,连皇帝司马衷都不管了。
远在洛阳的司马颙发现这是个好机会,于是派兵将皇帝司马衷控制,此时,被司马颖击败的司马越卷土重来,进攻洛阳。司马颙无法抵挡司马越的攻势,只好宣布迁都长安。在此期间,穷途末路的司马颖被忠于司马越的人所杀,而司马颙在长安城苦心坚持了几个月后,亦被司马越击溃,逃亡途中,也被忠于司马越的人所杀。司马越成为八王之乱最后的赢家,他开始结束八王之乱,当然也是结束自己。
司马越把司马衷从长安带回洛阳后的第二年(306年),即废掉司马衷,并且把他毒杀,立司马衷的弟弟司马炽(晋怀帝)为帝,自然,全部权力都掌控在司马越手中。司马衷是个倒霉透顶的皇帝,从他登基开始到死去,始终是众多人手中的玩物,大家都把他当成一件价值连城的艺术品,参观展览,取得利润。然而无论是多么贵重的艺术品,都有他的宿命,司马越就是他的终结者。
司马越本以为掌控了权力就可以其乐无穷,其实被人如击鼓传花般传来传去的权力已是地雷。“八王之乱”对晋帝国的伤害太大,乱民四起,各种野心家露出水面,而且开始称帝建国。新兴的前汉帝国名将石勒脱颖而出,用游击战把洛阳周围的联络线全部剪断,洛阳成为孤城。
司马越在洛阳半死不活地熬到公元310年,再也不想坐以待毙,于是带领主力部队南下,准备打通洛阳通往南方的补给线。第二年,他在和各种反政府武装的频繁冲突下走到河南许昌,所有的消息都告诉他,没有办法再走下去。他悲惧交加,一病而死。八王之乱正式结束。晋帝国的厄运却刚刚开始。那支失去领导人的部队顿时没了主意,不知方向,漫无目的地乱走,走到河南鹿邑时,被穷追不舍的石勒兵团合围,乱箭如雨,全军覆没。
在这次由石勒主持的屠杀中,晋帝国宰相王衍被石勒训斥。石勒说:“晋帝国走到如此田地,全拜你这种不过问政事、喜欢清谈的官员所赐。”王衍辩解说:“这都怪司马家族的人心。”石勒立即将他处死。王衍是清谈高手,据说能三天三夜不停地讲庄子,而没有人知道他讲了什么。王衍是当时名震天下的琅琊王氏带头大哥,他能进入政治舞台中心,都是司马越的功劳。司马越是司马家族的远亲(司马懿的弟弟司马馗的孙子),他掌控晋帝国,很担心威望不够,于是就拉来琅琊王氏给他站台。王氏家族成批成批地进入中央政府,晋帝国遂出现“王与马共天下”的局面,这种局面到东晋形成制度,牢不可破。马(司马)没有智慧,王(琅琊王氏)没有担当,这不是什么强强联合,而是两头蠢驴的抱团取暖。
对于被司马越留在洛阳的皇帝司马炽和高级官员们来说,石勒的残暴行径犹如晴天霹雳。司马越的儿子和少量部队长官认为洛阳已是绝境,于是丢下皇帝司马炽,慌慌张张出城,准备回东海封国。就在路上,他们被石勒兵团包围,早已失魂落魄的这个兵团霎时覆没,晋帝国的全部力量在八王之乱中用尽,石勒轻轻一推,帝国轰然倒塌。
八王之乱持续了近二十年,这二十年是一个帝国建立之初的黄金二十年,西汉帝国用这二十年休养生息,酝酿了日后耀眼的强汉,东汉帝国也用这二十年无为而治,缔造了汉王朝的伟大复兴,晋帝国却用这二十年窝里斗。
司马家族是个把中国传统美德踩踏成烂泥的家族,中国传统中最基本的美德是孝悌,对父母孝顺,对兄弟友爱。而且在中国儒家知识分子眼中,这两种美德与生俱来,非后天习得,知孝悌是良知的基本要素,而司马家族良知泯灭,叔侄、兄弟互相残杀,好像野狼因抢夺食物而互相残杀一样。王阳明曾说,人皆有良知,纵然是盗贼,你若喊他是贼,他还扭捏,你让他举刀向父母兄弟,他还因良知发动而浑身发抖。司马家族却是人类的例外,全无良知。
归根结底,人性本善,却仍需要后天的教化,晋帝国血流成河的八王之乱就是教化缺乏的结果。这教化不仅是学校教育,还有国家价值观的教育,晋帝国缺乏正确的国家价值观,所以才出现了连禽兽世界都很难发生的亲戚之间自相残杀的八王之乱。
晋帝国的统一是最虚幻、最具有黑色幽默的统一,是假装的统一,接下来,就是悲惨的五胡乱华和大分裂时代,一段苦难史上演。晋帝国快速地灰飞烟灭,再一次证明分封制的弊端所在。嬴政留下的宝贵财富,再一次证明,违反者必遭天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