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楼连苑横空,下窥绣毂雕鞍骤。朱帘半卷,单衣初试,清明时候。破暖轻风,弄晴微雨,欲无还有。卖花声过尽,斜阳院落,红成阵、飞鸳甃。
玉佩丁东别后,怅佳期、参差难又。名缰利锁,天还知道,和天也瘦。花下重门,柳边深巷,不堪回首。念多情但有,当时皓月,向人依旧。
——《水龙吟》
据黄升《花庵词选》记载:有一天,苏门弟子秦少游去看望恩师苏东坡。寒暄之后,苏东坡就问他最近有什么新作。秦少游便将这首《水龙吟》词呈给恩师指教。苏东坡一见开头:“小楼连苑横空,下窥绣毂雕鞍骤”,便笑道:“十三个字,只说得一个人骑马楼前过。”
秦少游听了,便也问恩师苏东坡最近有何好词。苏东坡答称:“我也有一首说楼上之事的,即‘燕子楼空,佳人何在,空锁楼中燕’。”旁边的晁无咎感叹道:“三句话说尽张建封燕子楼一段故事。”
这则轶事常被后人用以说明诗词简与繁的高下。其实,诗词之道也并非是简约一概就好,繁复必然就差。秦少游在词方面的才情很高,下笔自有他的道理。“小楼连苑横空,下窥绣毂雕鞍骤”,确如苏东坡所说“十三个字,只说得一个人骑马楼前过”。只是这里还有个隐情。原来,秦少游在蔡州(今河南汝南)曾与一女子楼琬有情,所以写这《水龙吟》赠送给她。楼琬,字东玉,是蔡州的一名营中歌女。在这首《水龙吟》词牌之下,有的版本还保留着一个副题:“赠妓楼东玉”,可见秦少游把楼琬楼东玉的名字均嵌入词里。“小楼连苑横空”是镶了“楼琬”二字。因楼琬字东玉,下阕也以“玉佩丁东别后”起首,这一番苦心孤诣当然不便与恩师苏东坡提及。《艇斋诗话》里曾这样评点道:“少游词‘小楼连苑横空’,为都下一妓姓楼,名琬,字东玉。词中欲藏‘楼琬’二字。然少游亦自用出处,张籍诗云:‘妾家高楼连苑起’。”
“小楼连苑横空,下窥绣毂雕鞍骤”,一位美丽女子登上挨着园林横空而起的小楼眺望街景。一片车马喧闹声中,只见那心中的情郎骑着雕鞍骏马奔驰而去。“绣毂”,指女子所乘坐的香车,车帘绣有花纹图饰故称。
“朱帘半卷,单衣初试,清明时候”,正是清明时节,楼上佳人正身穿轻薄亮丽的春衣,纤纤玉手卷起了朱帘,在窗前出神地凝望着情郎远去的背影。“破暖轻风,弄晴微雨,欲无还有。”轻风拂面犹生寒意,那空气中的微微湿雨欲无还有,眼前一阵薄雾轻笼,好似心中那淡淡的愁意。回想起与情郎相聚时的欢乐,如今心头的愁绪也像这眼前天气一样阴晴不定。
“卖花声过尽,斜阳院落,红成阵、飞鸳甃。”“甃”指井壁或井。这位女子独立小楼,一直等待到红日西斜。轻风送来的卖花声清脆悦耳,充满着花香的**,引起内心对于美好事物的向往。女子想去买上一枝插在鬓边;可是纵有鲜花,又为谁容?因此她没有心思买花,只好让卖花声过去,直到它过尽。卖花声的消逝与春光的流逝几乎是同步的,从而引出女子内心绵绵不尽的愁思。后来陆游在《临安春雨初霁》一诗中有句云:“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不知是不是受了秦少游词中这“卖花声过尽”妙句的启发。
“卖花声过尽”,春天就已基本结束了。卖花声渐行渐远,斜阳余晖洒满了院落。连这一天的时光也快要过去了!只见院子里落红成阵,井边落满了花瓣,去势何其急迫啊!这暮春时分的景象是美丽的,也是感伤的。清明时节正是暮春,纷飞的落花象征着青春渐逝,年华不与,红颜憔悴,欢乐不再,最易使人伤怀。如此景象如此情,女子的诸般心绪幽情尽在其中,蕴藉含蓄,情味悠悠。
“玉佩丁东别后,怅佳期、参差难又。”“玉佩丁东别后”嵌入了“东玉”二字,却不觉雕琢痕迹,浑然天成。“玉佩丁东”又让人想起杜甫《咏怀古迹》诗句:“画图省识春风面,环佩空归夜月魂。”那叮叮咚咚清脆作响的玉佩声,声声催动人心。是思念,是眷恋,是依依不舍。“怅佳期、参差难又”是说两人分别后重逢的日子就很难说了。语气惆怅,口吻缠绵,当是临别时的惜别之语。有温存,有留恋。
“名缰利锁,天还知道,和天也瘦。”这里,少游一语道出了内心深处的款曲与幽怨。原来他不得不与这女子分别,只是因为身负功名之累,心有名利之属。内心的情感是撕裂的,是痛苦的。“天还知道,和天也瘦”从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中“天若有情天亦老”化来,天要是知道是这般缘由,它也会憔悴,也会瘦损容颜。明代王世贞对这几句颇为赞赏,因为它一语道破红尘中人的内心之隐痛。
“花下重门,柳边深巷,不堪回首。”此时,词中的男子虽策马远去,途中犹频频回望身后女子所住的“花下重门,柳边深巷”。这个花柳掩映的重门深巷正道出了词中女子的身份。“念多情但有,当时皓月,向人依旧。”离别后,只有那一轮清辉朗月还依依照人,仿佛是她多情的目光在顾盼流波。这对月怀人的情景,明李攀龙《草堂诗余隽》云:“清风微雨,写出暮春景色,有见月而不见人之憾,问天天不知。”一个沦落风尘的薄命女子能让秦少游寄予如此深情,也算此生无憾了。
这首词以“小楼连苑横空,下窥绣毂雕鞍骤”起,以“念多情但有,当时皓月,向人依旧”作结,其间不见任何议论与抒情,唯有诸种景象闪回和心绪流程,空灵的景语之后深蕴词人内心的温存情愫。细品这首词,秦少游仿佛是位艺术感觉十分敏锐的画家,总能将那自然界中的瞬间景象化为富有情感内蕴的视觉形象,在词中呈现出一幅幅美妙精致的画面,令人过目难忘。
苏东坡虽笑秦少游这首词“十三个字,只说得一个人骑马楼前过”,但文学归根到底只在移情。能使人摇**性情、情动于衷便是佳作。读秦少游这首词,只要自己进入词中的境界,有生活经历的人定会为之愀然不乐。能摇动人性情的文字当然便是好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