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村有个说法:小孩子是愁生不愁长。转眼间梁四维哭哭闹闹中长到四岁多了。母亲下地干活,照例还是在他后背拴上绳子,只不过绳结比原来打得更结实,怕他自己解开。这么大的孩子能走能跑了,没有老人照看,担心他出去耍水发生意外。
甄孝贤有一段时间没有回到甄家庄了,秋收后农活倒不是太忙。这天她带着梁四维去看望他姥姥,临出门前叮嘱梁德烈给几个弟弟做饭。
家里实在拿不出什么好的东西,她只拿了给母亲做的一双布鞋,在泡菜坛子里抓了一些咸辣椒和芥菜。她腌制咸菜的水平跟她的母亲不相上下,辣椒和芥菜都是黄灿灿的,不论是谁只要一见到这腌菜的颜色,就会刺激着人的味蕾和感觉神经,勾起人想尝一口的欲望。
甄孝贤见到母亲后,她就问哥嫂最近对她照顾的情况。母亲没有回答女儿问的这个问题,有意把话题岔开。甄孝贤心里就明白了,为了不让母亲伤心,她跟母亲说起了其他的事。甄孝贤心里很清楚,有的亲生儿女对老人都不孝,更何况一个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人,要想哥嫂对母亲尽孝那是不可能的。“瘦马不骑,牵着好看。”这是母亲当初要过嗣这个儿子的初衷,母亲可能只满足于好看就行,对这个儿子和儿媳的冷漠行为没有过多的不满和埋怨。
娘俩说了一会话后,甄孝贤把梁四维交给外婆照看,自己拿着锄头到母亲自留地里干活去了。
这次回来她没有去见哥嫂一家人,把母亲自留地里的活干完后就准备返回。
临出门时,她给了母亲一元钱,让她留着买油、盐。一元钱不算多,但在那时可以买几斤粗盐或点灯用的煤油。每次与母亲告别,甄孝贤的内心是很痛苦的。她告诫自己:内心的伤感不能外露,否则母亲比自己更难受。
回家路过一个商店时,梁四维嚷着要吃棒棒糖。甄孝贤摸了摸口袋,还有两角钱,她没有买棒棒糖,因为棒棒糖贵,只花两分钱买了两颗水果糖。
梁四维将包糖的纸剥开后,先用舌头舔着糖纸,生怕浪费了一点点,脸上笑嘻嘻的。农村的小孩不说在平时,就是过年也吃不上水果糖。对于梁四维来说,今天好像过了一个年。
当母子俩走出商店时,一个大约七八岁的小女孩走过来,站在甄孝贤的面前。她以为这小女孩也想吃水果糖,让梁四维给她一颗。
梁四维很不情愿地给她,她却不要。
甄孝贤感到有些纳闷,这时她开始仔细端详站在面前的这个小姑娘。
小姑娘长相一般,可能是好长时间没有喝水了,嘴唇干得发裂。她身材瘦小,手指像几根枯竹枝,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折断。她的身体给人的感觉是轻飘飘的,好像风都可以把她吹跑。小女孩的鼻翼两侧,有几颗比较明显的雀斑。她两眼之间相距较宽,鼻子短小,塌鼻梁,嘴唇青紫。上嘴唇很厚还向上翻,两只小眼睛像饿了的小猫那样睁着。头发又黄又稀,随意搭在脑门上。给人的感觉这孩子明显营养不良,似乎长年没有吃饱饭。她的衣服很破旧,裤腿上还有几处破了的口子,膝盖露在外面。全身上下的衣服脏得几乎看不到布纹。脖子、手背和踝骨上的脏垢像鱼鳞,脸黑得像是从煤矿井下刚出来的矿工,只有两只眼睛可以看到眼白。假若单从外形上看,这女孩只是让人感到可怜,倒不是很讨人喜欢。
甄孝贤从衣着上断定,这孩子没有母亲。因为一个有母亲的孩子,衣服破了就会补一补,不至于让肉都露在外面。要不人们为什么都说:宁可死一个当官的爹,不能失去一个要饭的娘呢!如果有母亲,家里即令再穷,孩子也不会脏成这样。
甄孝贤无意间发现,这女孩左手还是骈指(15),虽然这孩子只有七八岁,但知道爱面子了。在甄孝贤看她的手时,她将左手向内侧转动了一下。甄孝贤看到她这一个动作,很快将目光转移到了别的地方。
甄孝贤问她是哪里人,她不吭声。问她是不是饿了,她只是很羞涩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