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匪们像一群游**在祁连山麓里的吸血蝙蝠,白天躲藏在深山老林中不敢露面,不敢烧火做饭,连马匹也不敢放出森林——让它们到山坡上吃草,说不定会泄露行踪,招致解放军和民兵大队的围剿。只有到了夜晚,尤其是没有月亮的夜晚,他们才敢悄然出动,去寻觅坐落在祁连山皱褶里的“塔哇”(给藏传佛教寺院放牧的牧工)们的帐房,劫掠牲畜、炒面和生活用品。
“塔哇”们飞马报知了寺院的活佛和部落的头人,征得同意后,纷纷搬到遥远的冬季草场上去了。一时间,祁连山麓方圆几百里变得杳无人迹。土匪们坐吃山空,很快将劫掠来的牛羊吃得所剩无几。没有了生活来源的土匪过着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一个个惶惶不可终日。特别是进入深秋后,晚上从祁连山千古冰川上袭来的阵阵冷风和大雪山上飘来的严霜,冻得衣服本来就十分单薄的土匪们无法入睡。
这天,出去打猎的土匪又一无所获地回来了,这让他们彻底地断炊了。处于窘迫境地的张子龙决定铤而走险,挑选了几十个身强力壮、机敏善战的土匪,组成一支精锐部队,他亲自带队,穿过乱石窝后边那条羊肠小道,神不知鬼不觉地翻越了老虎沟达坂,直接向门源川插去。
他们这次去是有明确目标的,这个目标就是一家药铺。
这药铺家姓陈,主人因为医术高明,大家送他一雅号叫“陈不死”,是说无论得了什么大病、重病,到了这陈老先生手里,一定死不了。同时,也期望这老先生长生不死,悬壶济世解民于倒悬。
这陈神仙的药铺,因为陈不死陈老先生医术高明,一年四季门庭若市。打探消息的土匪想,生意如此红火,这药铺家肯定日进斗金富得流油。同时,雷占魁曾多次带生病的母亲到药铺家买药,这药铺家的家境之富裕,在门源川是屈指可数的,所以一听张司令想去门源川“寻光阴”,雷占魁连声说好,并主动请缨做向导,带领土匪们直朝药铺家摸去。
殊不知,老爷子同样让土匪们大失所望。
自从师从浩门川最有名的老中医后,陈先生(这里老百姓对医生的尊称)就跟他的师父陈不死一样,常常背一柳条背篓,深入到莽莽的祁连山麓里采集中药。祁连山麓里的草药应有尽有,名贵者如鹿茸、麝香、虫草、雪莲,千百年来名震西域的大黄,平常者如羌活、秦艽、柴胡等等,数不胜数。老爷子每年夏天进山去,采集、收购大量药材,用牦牛驮回家来,碾、熬配制成丸、散、片、剂等各种成药,治疗络绎不绝的求诊者。陈先生忠厚诚实,乐善好施,对于家境贫寒者慷慨施救,不取分文。据说在大灾之年,他只将一只陶罐置于门旁,任求诊者随意放入麻钱(铜币),决不勉强。
虽然如此,“开了药铺打了铁,万样的买卖心不热”,加之陈先生药材成本极低,这药铺仍然颇有进项。天长日久,老先生便购置了二十亩土地,养了一对犏牛和几十只羊,真正过上了“二十亩土地一对牛,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滋润日子。
土匪们进入老先生家,翻箱倒柜掘地三尺,还是一无所获——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里,为防土匪抢劫,有钱的人家早将值钱的东西埋到隐秘的地方了——土匪照例将老先生绑在了院子里,拷问金子银子的埋藏之处。据传,先生在十年前,用高妙的医术救治过一个帮会的首领的命,那首领曾给先生留下了一块硕大无朋的金块。
“老驴日的,说!东西埋在啥地方?”抽了二十年旱杆烟的韩四十九龇出一对焦黄的大板牙,恶狠狠地揪住老先生花白的胡子,使劲摇晃着他的头。
老先生一言不发。他那副平时万分珍惜的石头眼镜早就被打落在地,踩成了稀巴烂。没有了眼镜,先生的眼睛不好使了,只是无神地望着漆黑的天空。被整绺整绺拔掉胡子的下巴渗出了点点殷红的鲜血,在院当中熊熊燃烧的火光下格外醒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