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如梭,转眼深秋。
深秋的早晨,严霜覆在日渐枯萎的百草上,像下了一场小雪。行走在草原上,百草噼噼啪啪地纷纷断裂,平时那种行走在天鹅绒地毯上的感觉**然无存。满山的杜鹃花一片洁白,空气清冷带有寒意,预示着严酷的冬天就要来临。甄二爷将卓玛家的羊群放上山坡,便钻进灌木丛中,想打只香子、孢鹿什么的。昨天,他分明听见对面的山坡上香子**寻羔儿的叫声。
他穿梭在灌木丛中,逡巡着搜索前进,小心翼翼又警惕百倍,一边提防着突如其来的危险,一边又希冀着一个壮硕的猎物不期而至。他的枣红马在后边悄没声息地跟着。这匹马是扎西阿扣送给未来“木华”——甄二爷的订婚礼物。这是一匹好马,跑起来快捷如风平稳如舟,连续风驰电掣般跑上一整天也不会减速。除了盛夏三伏天,平时轻易不出汗,偶尔出汗时肩膀会隆起,并渗出像鲜血一样的汁液来。据说,这就是张骞出使西域时,带给汉武帝惊动朝野的天山汗血宝马——天山者,匈奴语,即祁连山也——这种马前胸开阔,四蹄粗壮挺拔,善走内侧步,鞍口平稳,跑在崎岖的山路上如履平地。
实际上,祁连山麓里的马,其善走和持久的耐力是其他地方的马无法比拟的。据史料记载,公元前一二一年,汉骠骑将军霍去病在这祁连山麓里大败匈奴,提倡当地人养马。汉武帝元狩二年,本地便成为颇具规模的养马基地,开了历史上茶马互市的先河,从此这里的马便著称于世。隋唐时代,生活在这里的吐谷浑人用波斯马与本地马杂交,培育了一种被誉为“龙驹”的马。又传说当年,炀帝西巡至青海,为求龙驹,将本地母马放置于青海湖海心山上,夜间有蛟龙与之**,得宝马曰“龙驹”或“青海骢”。清代吴轼有《青海骏马行》一诗为证:
极目西平大海东,
传来翼北马群空。
当年隋炀求龙种,
果能逐电又逐风。
总而言之,本地的“青海骢”当真非同凡响,当年随着茶马互市,被装备到了隋炀帝杨广、唐太宗李世民的军队里,为他们攻城略地,立下了汗马功劳。而甄二爷的枣红马则是出乎其萃、拔乎其类的佼佼者,是普通马不能企及的汗血宝马!甄二爷常常骑着它,抱着土铳,驰骋在祁连山麓的山山沟沟,“健儿矫马浑无事,射得黄羊带血行。”
这天,当甄二爷转过一个山嘴,枣红马突然轻轻地追过山来,脖子一歪,将他压倒在沟坎下,随之,它也悄无声息地卧倒了。甄二爷暗叫不好,是豹子、瞎熊?还是豺狼、猞猁?“都不可能!”甄二爷断然否定。区区这些玩意儿,他的枣红马是绝不会放在眼里的。
记得去年夏天,甄二爷为追逐那只聪明的白额羊王,骑着枣红马在深山老林里转悠了两天。那一晚,他住在天然石洞里,将枣红马放在洞前一片开阔的草地上,揭了鞍鞯,抹了辔头,让它自由自在地去吃草。将近半夜时,他听见一声声凄厉而怪唳的吼叫由远而近,在狭窄而幽静的山谷里游**回旋,令人毛骨悚然!甄二爷不知道这是什么怪物,赶紧在洞口燃着了一大堆火——野生动物没有不怕火的——然后将枣红马叫回来,紧紧地拴在洞口,抱着土铳枪,警惕地望着被浓雾填充的夜空不敢合眼,唯恐虎狼豺豹什么的野兽将他的枣红马生生扯了去。
后半夜,雾散了,一泓淡淡的月辉倾泻下来,照得山岩朦胧、树影婆娑。这时枣红马突然躁动了,喷着响鼻,不安地刨着蹄子咴咴而嘶,最后竟挣脱缰绳飞驰而去,置甄二爷的呼喊而不顾!甄二爷奔出洞口,端着枪寻了一大圈儿,可连枣红马的一点踪迹也没有找着,就连那么容易听见的铃声也听不到——它脖子上的黄铜铃发出的声音在夜空中格外清脆,传得格外远。
这一夜,甄二爷没合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