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玛格丽特派人去叫普吕当丝,还吩咐纳妮娜告诉老公爵,就说她要利用这好天儿,同杜韦尔努瓦太太一道去乡下游玩,然后,我们三人乘车出发了。
带着普吕当丝,除了让老公爵放心之外,她这种女人似乎天生适于郊游。她总是那么快活,胃口又总那么好,一刻也不会让她陪伴的人感到烦闷。她还特别会点菜,什么鸡蛋、樱桃、鲜奶、煎兔肉以及巴黎郊区午餐的各种传统食物。
现在我们只差决定去哪里了。
还是普吕当丝给我们解决了难题。
“你们是要去真正的农村吗?”她问道。
“对。”
“那好,咱们就去布吉瓦尔(法国小村镇,位于巴黎西部,坐落在塞纳河畔,是19世纪巴黎人爱去郊游的地方)吧,那儿有阿尔努寡妇的黎明客栈,阿尔芒,您去雇一辆轻便马车吧。”
马车行驶了一个半小时,我们就到了阿尔努寡妇的客栈。
那家乡村客栈,也许您了解,它平日是客栈,星期天就成为可供跳舞的小酒馆。它的花园地势有普通二楼那么高,站在那里眺望,就能发现一片美景。左侧,阿尔利高架引水渠遮住天边;右侧,丘峦一望无际。塞纳河在这个地方几乎不见湍流,好似展开的一条宽宽的白带,在加比隆平原和克鲁瓦西岛之间闪闪发亮,由两岸高高颤动的杨树以及窃窃私语的柳树永恒地催眠。
再往远望去,一些红顶的白色小房和厂房,沐浴在阳光里。那些厂房也因远眺,失去了冷酷的商业品性,倒给这片自然风光增添了色彩。
极目所见,巴黎锁在烟雾中!
正如普吕当丝对我们所讲,这是真正的乡野;我还应该说,这是真正的午餐。
我这样讲,并不是要感激这儿给我带来的幸福。布吉瓦尔虽然名字难听,却是人们所能想象的最秀美的地方。我也游历过许多地方,欣赏过十分壮丽的景色,但是比起赏心悦目来,要数这个卧在山脚下、由山庇护的欢快小村庄最合心意。
阿尔努太太提出带我们坐小船游河,玛格丽特和普吕当丝欢欢喜喜地接受了。
人们总把乡村和爱情联系起来,这样做很有道理。伴随在心爱女子周围的,最好的莫过于蓝天、芳草、鲜花、和风、田野和树林澄莹的宁静。无论怎么爱一个女人,不论你多么信任她,不论她过去的行为能保证她将来多么忠诚,您多少总会有一些妒意的。假如您爱过一个女人,真心地爱过,您一定感到需要把心爱的女子与世隔绝起来,终日与她厮守。心爱的女子对周围无论怎样无动于衷,但是一接触男人和事物,她的芳香和完整性似乎就要散失几分。这种体会,我比任何人都要深刻。我的爱情不比寻常的爱,当然,我也像一个普通人那样恋爱,但我爱的是玛格丽特·戈蒂埃,也就是说,在巴黎我每走一步,都可能碰到这个女人的一个旧日的情人,或者明日情人。在农村则不然,周围的人我们从未见过,他们并不注意我们,周围的大自然也春意盎然,正值每年大自然最宽宏大量的季节,又远离城市的喧嚣,我对这样一个女人的爱就可以不为人知,可以毫无羞耻和畏惧地去爱她。
青楼女子的形象,在这里逐渐消失。在我身边的是一个年轻美丽的女子,我们彼此相爱,她名叫玛格丽特,她的过去已经无影无踪了,她的未来也没有一片乌云。阳光照耀我的情妇,如同照在最贞洁的未婚妻身上。我们漫步的地方多么迷人,仿佛天造地设,特意邀人回忆拉马丁(1790—1869,法国浪漫主义诗人,代表作《沉思集》中不乏名篇,如《湖》《孤独》《秋》《黄昏》等,情调忧郁,歌唱人生短暂和逝去的爱)的诗句,或者歌唱思居多(1806—1864年,法国文艺批评家、作曲家)的歌曲。玛格丽特身穿一件白衣裙,偎依在我的手臂上,夜晚在星空下,她又向我重复昨天夜里对我讲过的话。远方尘世的生活还在继续,但是它的阴影,并没有遮蔽我们的青春和爱情的欢乐图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