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士山巍然屹立于东京东南约百公里之遥,有日本“圣岳”、“不二山”之称,是日本著名的火山,山体呈标准圆锥形,山顶终年积雪,山下是舒缓的广阔原野,有温泉、瀑布,风景优美。天气晴朗之时,富士山积雪线以上洁白的圆锥形的白雪分外让人震撼。
苏曼殊在山底遥望山影,影影幢幢,他感而成诗:寒禽衰草伴愁颜,驻马垂杨望雪山。远远孤飞天际鹤,云峰珠海几时还?
富士山的春天是动植物们展示自己青春的最好时节,然而,苏曼殊此时的愁容似乎给飞禽绿草增添了无尽的寒意,杜甫说“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也就是这个意思。即便是雪山美景就在眼前,然而驻马观看,依旧挥之不去的,是断断续续的心灵的寂寥。鹤,作为一种仙风道骨的吉祥之物,总是在诗中被苏曼殊寄予厚望。所以,愁苦无从排遣的苏曼殊,总是将这哀思,寄给那远远孤飞的仙鹤,“让它带着我穿越重洋,回到我梦寐以盼的云峰珠海吧”。这里的云峰珠海指的应该是惠州附近的罗浮山。此山为粤中第一名山,道家所谓第六洞天。苏曼殊曾在惠州出家为僧,对此山应是不陌生。
他曾给刘三写信说:“我近来心情很不好,四处漂泊,无以为计,想要返回广东一趟,奈何没有盘缠,所以只好跟随朋友度日。
如果能稍微有点盘缠,我肯定会设法南行,现在这个世道啊,实在是‘浊世’,我要是再不走,恐怕也要呕血而死了。”苏曼殊不相信人与人之间竟然总是这样你死我活,充满仇恨。都是昔日好友,都是革命同志,当年对酒当歌,今日形同陌路,甚至互相痛骂,互揭老底,这让苏曼殊一时难以接受,郁闷愁苦之情郁结于胸,难以排解。
他在《柬金凤兼示刘三》一诗中期期艾艾的心思,似乎对东京的革命形势失望透顶,想要通过对金凤等风尘女子的思念来排遣郁结于胸的烦闷:
其一
玉砌孤行夜有声,美人泪眼尚分明。莫愁此夕情何限?指点荒烟锁石城。
其二
生天成佛我何能?幽梦无凭恨不胜。多谢刘三问消息,尚留微命做诗僧。
美人泪眼婆娑,也正是自己的感情昭示。南京,一座笼罩着苏曼殊无限柔情的城市,此时却是荒烟锁城,愁云惨淡。说是要升天成佛,但是我这样的和尚怎么能够做得到呢?午夜梦回,总是有金凤的倩影,如同镜花水月,虽是情意缠绵,但是瞬间却抓不到摸不着。这样的话出自一个所谓的得道高僧之口,总是让人感觉这个和尚不是什么正经和尚!只是,对苏曼殊来说,这样的情境才是最本色最正常不过的了。“成佛”与“恋色”,于佛教来说是毫无相容性的两个极端,在苏曼殊看来却是互相促进:恋色了不必成佛,成佛了也可恋色。这真是奇闻!
金凤,一个谜一样的女子,在苏曼殊的生活里倏忽而来,飘忽而去,那是一种无形的意念中的魅力,让苏曼殊凄苦与敏感的心有了一种精神力量。“情僧”,这是苏曼殊从中获得的积极的定位。
我们难以想象,如果没有“情”,苏曼殊能活多久?所以,我们说苏曼殊是诗僧,往往更应该从其“以诗写情”来入手。
古代有唐朝寒山、拾得这样的苦行僧,寒山经常栖身在天台山始丰县西的寒岩幽窟中,因此被称为以苦来修禅;贯休是唐末五代著名诗画僧,雅好吟诗,常与僧处默隔篱论诗,或吟寻偶对,或彼此唱和,见者无不惊异,也算是一个以诗画来修禅的和尚。可是古代的这些和尚的修禅方式在苏曼殊潜意识里有一种明显的目的性,即以修禅来修禅。苦行、诗画,不过是一种姿态、技艺、点缀,而不是一种天生的气质,其诗其情,难以分割,就如刀之两刃,难分彼此。苏曼殊以情修禅,以情写诗,贯穿了其一生的生活,是其多情人生的一种常态,以至于你很难分辨,苏曼殊到底是一个诗人还是一个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