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年十一月在东京大学青年会讲今天讲的题目,是“人生问题之解决”。从来人类对于这个问题的解决方法,约有十种,现在就将这十种方法,依次说来:
第一种是不成问题不须解决之人生。这一种人是浑浑噩噩醉生梦死的糊涂人,对于生存是不成问题的。在他的思想上,也不知人生是怎样一回事,大家怎样生活着,他也怎样生活着,所以这种简直可以说没有思想!大凡对于人生有问题的人,平常观察世间之事物,必生出种种疑难,有了疑难,因求解决之方法;这种人既不管人生是什么,当然对于人生无须用思想,亦无须求其解决,所以这种人,倒也不觉得什么不安。庄子所谓“唯虫能虫,唯虫能天”,就是说:唯无知如虫,能营虫的生活;唯无知如虫,才能任其天然,别无要求。在混沌状态中的人,实与虫无异,而在平常人中,亦以这种人为最多。
第二种是生养死葬之解决。这种所要求解决的人生问题,就是生死二字。生的问题,就是衣、食、住,如何能得到衣?
如何能得到食?如何能得到住?是他们最切要的问题。假使衣、食、住都得到了,那他们生活的问题就解决了。对于死的问题呢?死了,只要有适当的处置方法,西洋的裹尸,中国的土葬、火葬,就是这种解决死的问题的方法。这种“生有以养,死有以葬”,就算是人生问题之解决;在中国一般人的心理中,很多很多。一般人有了这种思想,可算对于人生问题粗枝大叶地有了解决,较第一种人不知人生为何物者,已不同了。
第三种是立三不朽之解决。这种人更进一步了,不以生养、死葬为问题,而以如何不朽为问题了。在中国有所谓三不朽,就是“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一个人有德风布于人间,或建功立业于一国家或一民族,或有名言至理传于后代,则这个人的精神思想及姓名,后世的人就永远纪念他,崇拜他。
故简单说来,三不朽即名之不朽。大概中国之士君子,都是致力于名之不朽,衣、食、住方面虽受种种痛苦,倒毫不介意;没世而名不称,倒深引为憾事,这就是所谓“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也”。这种与前一种不同的地方,就在要留名于后世。这种人原是很好的。德是从人的理性上发生出来的共同的有益的行为;功是有益于一国或一民族的,名言学说也是有益于世道人心的,所以就一人讲,可以留名于后,就一国家一民族讲,也得同受其益,这就是西洋人所谓历史地生活,有以承前,有以启后的人。但是,有人把名看得太重了,就有只求名以传后,而不问所做的事情是否正确,是否有益于国家、有利于民族了!
于是“大丈夫不能留芳百世,亦当遗臭万年”的流弊来了,不能从正当路上去做立德、立功、立言之历史的生活,而从不正当的路上去做反人心、背人道的事情,以求历史之留名;而国家民族,就要深受其害了。这就是要求名之不朽之流弊。这种人的人生问题,就是留名,名留了,他的人生问题也就解决了。
第四种是现身快乐之解决。这是一种哲学上之人生解决,中国的杨子就是这一派;杨子的“为我说”,孟子曾大加痛斥。
他们以为人生在世,只须求现在之快乐,有生之前及既死之后的问题,都不必研究。即国家如何,民族如何,也不必关心它。
各人求一身的快乐,为唯一的人生观。既肯定现身的快乐为无上真理,而否定现身以外的一切事情,所以就成一种学说,而视求名于后及做种种国家事业的人为苦恼、为无知了。在印度有所谓顺世外道,也就是这一派。根据唯物论上的理由,说人生是由各种元素聚合而成的,人死了,元素散了,就一切都没有了。所以,在这种种元素聚合着而生活着的几年中,实在是一个很宝贵的时候,我们应乘此生活着的现在,力求快乐;所以现生的快乐,就是人生的解决。不过在西洋的快乐学派,也有人主张求共同之快乐,就是在伦理上所谓求最大多数之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