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崇高的原理
上面所讨论的“庄严伟大的思想”(崇高的思想)、“慷慨激昂的热情”(崇高的感情)、创造性地再现的想象,讲的是创作主体(诗人或演说家)的心理活动所具备的功能。尽管朗吉弩斯强调其中前两者是天赋的,但也不因此而是先验的。所谓天赋的,指的是主体拥有理性认识和感性认识以及想象力,联系前面讨论到柏拉图时提到的,指的不是主体先验地凭空地就拥有现成的理性知识和感性知识,即主体的心灵不是知识内容的承担者,而指的是主体的心灵是知识能力的承担者,即主体拥有进行理性思考、感性认识活动和创造性重构新的形象的那种能力。正像人们经常说的,动物拥有感性认识的能力,唯独人才拥有理性。这是人类在千百万年的实践中才培育起来的认识能力,所以这里朗吉弩斯讲到它们是“天赋的文艺才能”,决不是一种唯心主义的观点。这点,他在解释想象时阐明得再为清楚不过的了。再现的想象不是凭空出现的,不是诗人凭空捏造、杜撰出来的,而是指:“当你在灵感和热情感发之下仿佛目睹你所描述的事物,而使它呈现在听众的眼前。”[48]也就是说,运用想象力创造性地再现新的形象,是要以存在在先的“仿佛目睹你所描述的事物”为前提的。朗吉弩斯不只一次讲到“灵感”,但这不是柏拉图所讲的那种“神灵凭附”,在整部著作中从未出现过“神灵凭附”一类概念,他所讲的“灵感”,指的是“热情感发”一类的高度亢奋的精神状态。
这点,在进一步探讨他的有关崇高风格的客观源泉时就更为清楚了。
二 崇高的客观源泉
思想、感情和想象是构成崇高风格的源泉,但这仅仅是构成创作主体创造伟大的崇高风格作品的可能性,创作主体具有进行创作伟大崇高风格的能力而已,凭此不能凭空进行创作伟大崇高风格的作品。这种可能性要成为现实性,只有凭借来自客观世界的具有崇高风格的事物,即来自客观的崇高境界:
你试环视你四周的生活,看见万物的丰富、雄伟、美丽是多么惊人,你便立刻明白人生的目的究竟何在。所以,在本能的指导下,我们决不会赞叹小小的溪流,哪怕它们是多么清澈而且有用,我们要赞叹尼罗河、多瑙河、莱茵河,甚或海洋。我们自己点燃的爝火虽然永远保持它那明亮的光辉,我们却不会惊叹它甚于惊叹天上的星光,(尽管它们常常是黯然无光的),同时我们也不会认为它比埃特纳火山口更值得赞叹,火山在爆发时从地底抛出巨石和整个山丘,有时候还流下大地所产生的净火的河流。关于这一切,我只须说,有用的和必需的东西在人看来并非难得,唯有非常的事物才往往引起我们的惊叹。[49]
这里所讲到的相当于刚性美的尼罗河、多瑙河、莱茵河、海洋体现为雄伟意义上的崇高,相当于柔性美的清澈的小溪流体现为美丽意义上的崇高,都是客观存在的,是不随作为创作主体的诗人的意识到与否而存在在那里。只有当它们激发起诗人的“慷慨激昂的热情”,从而才能“作庄严伟大的思想”,凭借创造性的想象,使用种种修辞技巧,才能写出具有崇高风格的诗篇,引起读者的共鸣达到“狂喜”的境界。没有客观存在的崇高境界,诗人仅仅凭借其天赋的思想、感情、想象能力是无从创作出崇高风格的诗篇来的。但要是不像荷马等那样伟大的诗人具备崇高的思想、感情和想象力,也不可能因此而写出不朽的诗篇。千百万人和荷马等一样面对着客观地存在着的诸如此类的崇高境界,却熟视无睹,无动于衷。
文学艺术归根结底总是现实的反映,作为语言艺术的文学,它以语言文字为媒介和手段塑造艺术形象,反映现实生活,表现人们的精神世界,通过审美的方式发挥其多方面的社会作用。自然界中既然客观地存在刚性美和柔性美意义上的崇高境界,诗人凝神观照自然,从自然中得到启示,才能写出具有崇高境界的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