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到底没完全收回成命,却也绝不可能真让一个连《论语》都没碰过的“伴读”去“翊赞”皇长孙。
圣旨已下,君无戏言,但执行方式嘛……总有变通之道。
于是,事情就演变成了如今这般奇特局面——
林楠依旧入宫,但不是去东宫书房,而是直接被领到宣政殿侧殿。
殿内靠窗光线最好的地方,并排摆了两张紫檀木小书案。一张属于皇长孙赵庭轩,上面堆着皇帝特意筛选出来、相对简单的奏折节略,以及需要誊抄的文书,让他初步学习政务处理。
另一张,则属于林楠。
林楠的书案上,笔墨纸砚俱全,外加一套簇新的《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以及数本名家的楷书字帖。
美其名曰:随侍学习,浸润熏陶。
皇长孙初时觉得这安排还算合理,甚至有些同情这个比自己小两岁、却要对着蒙童读物苦抄的“伴读”。
林楠也表现得十分“安分”,每日乖乖坐在自己的小案后,悬腕提笔,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至少表面如此。
然而,这种“和谐”景象没维持几天。
皇帝似乎有意锻炼皇长孙,交予他阅览、整理、归纳的奏折节略越来越多,涉及的范围也越来越广,从地方粮价、河工水利,到边关军报、吏部考绩……甚至还开始让他尝试草拟简单的批答意见。
皇长孙天资聪颖,也知责任重大,学得极其刻苦,常常蹙着眉头,一坐就是大半日,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林楠那边呢?
抄书、练字……还是抄书、练字。
日子久了,他看似依旧乖顺,但皇长孙偶尔瞥过去,总能捕捉到那小子对着字帖偷偷打哈欠,或者望着窗外飞过的麻雀出神的模样。
终于,在连续数日被堆积如山的政务节略淹没,连骑马射箭的功夫都被挤占之后,年仅十三的皇长孙殿下,那根名为“耐心”的弦,绷到了极限。
这日午后,趁着皇帝暂时离开侧殿去暖阁更衣的间隙,皇长孙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看着身旁第N次开始描红“人之初,性本善”的林楠,一股莫名的烦躁和委屈涌上心头。
凭什么啊?
自己在这里累死累活,看这些枯燥又沉重的文书,连出去透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而这个“伴读”,却只需要像个刚开蒙的稚子一样抄抄写写,还能偷懒走神!
林楠仿佛察觉到了他幽怨的目光,停下笔,转过头,眨巴着一双清澈无辜的大眼睛,小声问:“殿下,您累了吗?要不要歇会儿?”
皇长孙没好气地低声道:“歇?皇爷爷交代的这些都还没看完……”
林楠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天真又怂恿的语气:“可是,陛下给您的任务是不是太多了点?您才多大呀……我看太子殿下平日里好像也没这么忙?”
他顿了顿,像是不经意地补充,“我听说,别家的公子像您这么大的时候,上午读书,下午还要习武、学琴呢。殿下您都好久没练箭了吧?”
这话如同一点火星,瞬间点燃了皇长孙心中积压的不满。
是啊!父王像自己这么大的时候,也没被皇爷爷这样抓着天天埋在奏折堆里啊!
为什么轮到自己,就要这么辛苦?连一点属于自己的时间都没有了?
被课业和责任压得透不过气的少年,理智那根弦“啪”地断了。
一股热血冲上头顶,他“嚯”地站起身,绷着小脸:“走!”
林楠故作惊讶:“啊?去哪儿?”
“去找皇爷爷!”皇长孙语气坚决,带着被点燃的“斗志”,“我要问问皇爷爷,是不是……是不是该让父王多分担一些!”
他到底没敢直接说“给我减负”,而是找了个看似更冠冕堂皇的理由。
林楠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笑意,快得无人察觉,面上却露出几分犹豫和担忧:“这……殿下,这合适吗?陛下会不会生气?”
“皇爷爷最疼我了!”皇长孙此刻信心爆棚(或者说怒气上头),一把拉起林楠,“你跟我一起去!你也觉得天天抄书很无聊对不对?我们一起去说!”
于是,两个半大少年,一个怒气冲冲,一个“半推半就”,就这么“气势汹汹”地直奔皇帝所在的暖阁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