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长的宫道上,皇帝与太子一前一后走着,身后远远跟着小心翼翼的內侍。
父子二人之间,是死一般的沉默。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宫墙之间。
回到宣政殿,皇帝挥退所有侍从,只留太子在殿内。
门关上的那一刻,皇帝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他踉跄一步,扶住了御案,手背青筋暴起。
太子“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哽咽:“父皇……”
皇帝没有立刻叫他起来,他闭着眼,胸膛起伏,半晌,才用一种极其疲惫又冰冷的声音开口:“你都听到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儿臣……听到了。”太子伏地,身体微微颤抖。
那声音揭示的命运,对他来说,比凌迟更可怕。
“英年早逝……子息断绝……燃魂夺运……百年气运……”
这些无法宣之于口的诅咒被皇帝在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咀嚼着,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在割他的心,
“查!给朕彻查!翻遍大胤每一寸土地,揪出那个妖人!朕要将他……碎尸万段!诛灭十族!”
无边的杀意,几乎要冲破殿宇。
“父皇,那声音……似乎并非寻常术士。”太子抬起头,脸色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几分清明与锐利,“它提及‘此界’,语气高高在上,仿佛……俯视众生。而且,它能令父皇无法出声揭破……”
皇帝猛地睁眼,眼中寒光四射:“你的意思是……”
“儿臣不敢妄断。但此事,绝非寻常巫蛊咒术可比。”太子深吸一口气,“当务之急,是弄清两件事。第一,那声音所言是真是假,儿臣身上……是否真被种下那等恶毒手段。第二,今日在场之人,是否有人与这‘声音’,或者与那施术者有关联。”
皇帝慢慢直起身,帝王的理智重新占据了上风。
他盯着太子,缓缓点头:“不错。”他走到殿门前,沉声道,“来人。”
一名身着黑衣、气息近乎完全融入阴影的男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内。
“今日紫宸殿偏殿春日宴,所有在场宗亲、勋贵及其家眷,给朕严密监视起来。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朕都要知道。”皇帝的声音冷硬如铁。
黑衣卫首领躬身:“遵旨。”
太子沉吟一瞬,补充道:“重点关注……大长公主今日带来的那个孙儿,林楠。”
皇帝眉头微蹙,看向太子。
太子低声道:“那声音出现时,父皇与儿臣正在与他说话。虽则他年幼稚嫩,但……事有凑巧,不可不察。且他是姑姑心尖上的人,若真有问题,姑姑那边……”
皇帝目光闪动,想起那红衣少年清澈的眼睛,心中掠过一丝疑虑,但很快被更深的盘算取代。
他朝黑衣卫首领微微颔首。
黑衣卫首领领命,再次无声退入阴影。
殿内重归寂静。皇帝走回御案后,提起朱笔,铺开明黄绢帛。
“拟旨。”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林楠随着祖母回到承恩公府时,日头已西斜。
他刚被丫鬟服侍着换下那身过于正式的朱红锦袍,还没来得及喝口茶,前院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隐约的喧哗。
“圣旨到——!”
一声通传,如同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在国公府激起千层浪。
阖府上下顿时忙乱起来。
开中门,设香案,所有主子无论正在做什么,都需立刻换上正式礼服。
香案前,林家所有人,从林国公、韦夫人,到各房少爷少夫人,乃至未出阁的小姐,黑压压跪了一地。
传旨的内侍面白无须,声音尖细而平板,在寂静的庭院中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储教乃国本所系,元良实宗祧之重。皇长孙承祧衍庆,天资颖悟,睿质夙成。值此进学明理之期,当择良才俊彦,朝夕伴读,切磋琢磨,以养德性、广见闻、砺学问。今安国公五子林楠,品学兼优,言行可范,门风淳厚,忠诚可恃。特诏为皇长孙伴读,此乃翊赞元良之重任,当勤勉侍读,导引向善,与皇长孙同德同心,共励于学。钦此。”
“品学兼优?言行可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