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世子林松的院子里,灯火亮至天明。
隐约的、压抑的啜泣声断断续续传出,那是世子夫人赵氏在得知儿子前途尽毁、继承人地位将被剥夺后的无尽悲痛与绝望。
而林允诚,本就带着一身伤,又经历了宫中的惊惧惶恐、死里逃生的大起大落,回府当夜便发起了高烧,昏迷不醒。
当他迷迷糊糊地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便是母亲赵氏憔悴不堪、眼睛红肿如桃的面容。
他心中愧疚难当,勉强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气若游丝地安慰道:“母亲……孩儿不孝,让您担心了。我没事……您快去歇歇吧……”
这样懂事体贴的话语,此刻听在赵氏耳中,无异于最锋利的锥子,狠狠扎进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她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儿子,放声大哭起来,声音凄厉悲怆,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哭出来:“我的儿啊!我苦命的儿啊!”
林允诚被母亲这突如其来的崩溃吓住了,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面上带了惶恐,挣扎着想坐起来:“母亲……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您别吓我……”
赵氏哪里敢在这时告诉他继承人已换的残酷事实?
儿子还在病中,又刚经历大难,她只能强忍悲痛,将话头转向别处,继续大哭道:“你吓死娘了!你真的吓死娘了!娘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叫娘怎么活啊!”
林允诚见母亲只是担心自己身体,稍稍松了口气,但愧疚更深,垂下眼帘,也跟着默默流泪。
赵氏边哭边数落,既是发泄,也是后怕:“你为什么要去碰那些要命的钱啊?啊?府里亏待你了吗?娘亏待你了吗?你要什么没有?为什么要去做那种事啊!”
林允诚无言以对。
是啊,府里没有亏待他,母亲没有亏待他。
可是……人心不足。
他是长子嫡孙,未来的国公爷,为什么他的吃穿用度,他的风光体面,却完全比不上那个年纪比他小、辈分比他高、却仿佛处处压他一头的小叔叔?
为什么他要寒窗苦读、勤练武艺,辛苦经营人际关系,而那个人却能轻而易举地获得圣眷、官位、名声,活得那般潇洒恣意?
攀比滋生嫉妒,嫉妒催生不甘,不甘让人心生邪念,有了邪念,便给了他人可乘之机。
原来,钱可以来得那么容易,不过是一声交代,不过是带着人吃几顿饭,听些奉承话,便有大笔的银钱入账……
这样的“好事”,在最初的新奇与虚荣过后,他并非没有过不安,可诱惑实在太大,一步踏错,便再难回头。
后悔吗?
此刻躺在病榻上,听着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声,想起宫中那冰冷的恐惧,他是真的后悔了,悔不当初。
赵氏想方设法瞒着儿子,用病情需要静养为由,隔绝了大部分消息。
可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总有人想让他知道。
当林允诚偶然从下人的窃窃私语中,得知父亲将庶出的弟弟林允川送到了祖父身边亲自教养时,他如遭雷击,整个人瞬间僵住。
原来……不仅仅是惩戒,不仅仅是失去圣心,连他视为理所当然、奋斗了十几年的继承人位置……也要没了吗?
那一刻,巨大的后悔、绝望、羞愤、不甘如同滔天巨浪,将他彻底淹没。
长久以来支撑他的信念和骄傲,瞬间崩塌。他觉得自己像个笑话,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青藜阁内,林楠正歪在榻上,翻看着一本新搜罗来的杂记。
林全脚步匆匆地进来,脸色有些异样,欲言又止。
“什么事?吞吞吐吐的。”林楠眼皮都没抬。
林全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低声道:“少爷……蘅芜苑那边……诚哥儿……没了。”
林楠翻书的手一顿,缓缓抬起眼:“谁没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诚哥儿……今早……被发现在自己房里……自尽了。”林全声音更低了。
林楠沉默了。
他放下书,坐起身,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结合这几日府中隐隐流动的风声和那日宫中皇帝对林允诚“秉性柔弱”的评价,大概就猜到了原因。
这可真是……一语成谶。
他忍不住揉了揉额角,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这个侄儿,还真是……“柔弱”到了骨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