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府的书房内，烛火跳跃，映着两张惊魂未定又疲惫不堪的脸。
直到坐回这熟悉的空间里，世子林松仍觉得像踩在云端，脚下发虚。
他灌下一杯凉茶，定了定神，才带着残留的后怕，不确定地向父亲求证：“父亲……陛下今日这般处置，这事……就算过去了吗？不会再追究诚儿和……二弟了？”
国公林弘毅没有立刻回答。
他揉了揉眉心，卸下了在宫中的紧绷，显露出真实的疲惫与沉重。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追究与否，在陛下一念之间。今日能这般‘轻轻放下’，已是天大的恩典与侥幸。”
他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长子，语气严肃地叮嘱：“回去后，把今日宫中发生的一切，前因后果，利害关系，细细地、毫无保留地跟你媳妇说清楚。”
“务必让她明白，诚儿的命，是老五拿自己未来的侯爵之位，在陛下面前‘换’回来的！”
“若非老五机警，先将人控制住，又以那种看似荒唐实则决绝的方式捅到御前，占据了主动……等来日那走私网络事发，被人顺藤摸瓜查出来诚儿和你二弟牵涉其中，哪怕只是被人利用、懵懂无知，那也是跳进黄河洗不清的通敌嫌疑！”
“到那时，不仅诚儿和你二弟难逃一死，整个国公，会不会被牵连、能不能幸免，都是未知之数！”
林松想起今日在宫中听到“通敌资敌”四字时的肝胆俱寒，冷汗再次涔涔而下，连忙点头：“是，儿子明白！回去定与赵氏说清楚，绝不敢让她心存丝毫对五弟的怨怼。这次……真是多亏了五弟。”
他语气复杂，有感激，有庆幸，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苦涩。
“你明白就好。”林国公叹了口气，面上露出更深沉的复杂之色，“还有一事……我已向陛下请罪，自请闭门思过半年。这半年，府中内外诸事，便由你多费心了。”
林松连忙应是：“父亲放心，儿子定当竭尽全力。”
林国公看着他，顿了顿，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继续道：“另外……你把川哥儿，送到我这院子里来吧。往后，就跟着我读书习字，学些道理。”
林松初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应道：“是，川哥儿能得父亲亲自教导，是他的福气……”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顿住，霍然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父亲，“父亲？！您……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川哥儿是庶出啊！诚儿……诚儿才是儿子的嫡长子，是侯府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啊！事情……怎么就、就到了要换继承人的地步？”
舍弃这个精心培养、寄予厚望的嫡长孙，林国公心中岂能不痛？
那是他第一个孙子，看着他从小小一团长成翩翩少年。可正因如此，他才更要狠下心肠。
他看着儿子震惊痛苦的表情，将话掰开了、揉碎了，一点点说给他听：“松儿，陛下今日不追究，是恩典，是顾念旧情，也是看在老五和你们祖母的面上。但我们不能因为陛下宽容，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没有一点表示！”
“爵位？那是老五‘舍得’拿出来换他们命的！不是我们国公府的功劳！我们做祖父的、做父亲的，难道就一点责任没有？一点表示都不该有？”
“别说什么‘不知情’、‘被蒙骗’。在陛下眼里，在朝臣眼里，甚至在那些盯着国公府、等着抓我们把柄的人眼里，这就是为了些许钱财，就敢动用国公府旧部关系，为走私军需物资做保！这就是资敌！是叛国！”
他声音渐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这样的人，这样的心性，这样的糊涂和贪婪，如何还能继续做国公府的继承人？将来如何承袭爵位，撑起门楣，庇护一族？”
“哪怕退一万步，他真只是单纯的蠢，被人轻易利用。可我们国公府的继承人，能选一个如此轻易被人拿捏、闯下泼天大祸的‘蠢货’吗？那无异于将阖族的身家性命，系于悬崖绳索之上！”
“这次的事，诚儿连世子都不是，仅仅因为一点嫉妒和不平，一点蝇头小利的诱惑，就能被人引诱着犯下如此大错。”
“来日，他若真成了世子，乃至承袭了爵位，算计他、利用他的人只会更多、更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