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了。
不像在床上睁开眼睛时的那种迷蒙,也不似石棺中那身体缓缓复苏的感觉,而是如开机的电脑瞬间亮起。我脸上本来该有的面具不在,博士制服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我在幽灵鲨身上见过的那种修女袍服。四下里的石壁映着蓝黑色的光晕,显得光怪陆离。我意识到我是在海底,虽然这本应意味着我早已溺毙。
我听到外面喧闹的人声,缓缓站起身来,双手在海水中猛地下垂,在海水中撩起一溜气泡。低头看去,一双似乎由最粗糙的海岩草草打磨的石制镣铐困住了我的双手,磨得肌肤生痛。这镣铐没有任何的美感,只有石灰色如死亡的岩质,在海水的映照下显出暗蓝色,像“冬天”后大地上的余烬。
我向外走去。这是一个巨大的石厅。穿着教会黑袍的人们点起燃着磷光的鱼油火烛,在海水中映出一片妖异。鱼骨油烛虽有十步可鉴毛发的冷光,发散性却差强人意。青灰色的海底火焰如同一轮灰暗的太阳,以海底妖兽般涌动沉浮不休的姿态无依无托地悬浮于石厅穹顶,进行着亘古的燃烧,那才是大厅真正的照明所在。这潜燃的妖冶中垂下无数海蚀斑驳的铁索,有的直垂到石厅地面,有的尚有三米多的落差。几张长长的石案贯通整个石厅,教会的成员们成群结队地在石案中穿梭,并没有人多看我一眼。营营嗡嗡的念咒声萦绕在这里,在他们每一个人口中发出,在石厅中徜徉,如小虫一般啃食着我的大脑。
当浪压过了我的颅盖
当潮递灭了我的悲歌
凯旋的猎人挂起猎物
鲜红逸入黑暗的岩层
海底那声响低鸣震颤
远方的回音诉说因果
那是海的恋人的汁乳
护佑海的婴儿久苏生
那怒发的山是海的心
熔浆冰冷而大海沸腾
...
我以手抚胸,轻唱着她教给我的那首鲸歌。如海的女儿的手温柔地抚慰。在教会的营营声中这柔美的鲸歌如此不协调,但依然没有一个人受我打扰。大脑中的啃噬感并没有减轻。我恍然醒悟——鲸歌也是有生命的。当鲸向万顷海渊下坠落,吞没于深渊绝深处的神祇,鲸歌也理应被黑暗湮灭。
于是我看到她了。或者说我早就看到了才对。她被他们放在石案最显眼的位置,那是猎物捕获猎人的欣喜和狂戾。我的心跳开始加快,如战鼓般擂动着肋骨。
宛若另一处大海般柔顺洁白的长发被拧成一股一股透着血污的白色绳索,满是锈蚀和血迹的锁链距离石台的桌面尚有将近两米的距离,而这段距离便由那同铁链缠裹在一处的白发来填补,钢铁的冰冷和发丝的柔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血迹则是粘合二者的胶贴。她就这样被自己的头发悬空吊起,好像受罚的赫拉,那是海里的赫拉,爱猜疑的妻,戴罪的女神。她红宝石一样的瞳孔空洞得反映着面前的一切,没有神采便如镜子般诚实。她的嘴巴空张着,似乎仍在执拗地唱着无声的鲸歌,里面似乎有些异样,我走进她,走进那悬空的躯干。
斯卡蒂被自己的长发吊着的只剩下头颅和躯干,她的上半身悬空,光洁的双臂和圆润饱满的双乳已经不翼而飞,连乳腺脂肪都未剩下,可以直接看到下方条条的肋骨和已经停跳的心脏。腹部也被剖开,可以看到本属于肝脏*的位置暴露在外,一个明显是从别处摘下的肝脏被放在那里,滑腻的表面上还残存丝缕浅黄色的脂肪。
她的下半身跪坐在石桌上的一个火盆中,阴冷海水中那灼红色的液体缓缓流淌,挤压出火星点点,我确认那是岩浆。她已经显露出诱人肉红色的双腿埋在熔岩之间,压在下面的小腿已是碳黑,但嫩滑肉感的大腿色泽红黄,似乎火候刚好,一点刷多了的调味汁在优美的臀线上缓缓滑落。这一对美腿的跪姿宛若火海中最虔诚的信徒,对着祭坛的方向而跪,对着古神的方向而跪。信者不度,不信者度之以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