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傍晚,老王收工后回到宿舍。
他从裤兜摸出钥匙时,手指在门把手上留下几道汗渍。
屋里还飘着工友刚刚吃剩的泡面味,他踢开地上的啤酒罐,一屁股坐在吱呀作响的铁架床上。
他拿出从路边摊带回的炒面,就着爱吃的大葱蘸酱,囫囵吃完,满嘴的油腻也顾不上擦,便揣上烟和打火机,推门走了出去。
五月的晚风很和煦,他蹲在宿舍楼后的墙角,点燃一支烟。橘红的火星在薄暮中明灭,他掏出手机,拨通了老家的电话。
“娘,吃饭没?"他故意用闲聊的语气开头。
“刚撂下碗。"老太太的声音带着笑意,"今儿咋想起打电话了?”
老王深吸一口烟,烟雾模糊了他黝黑的脸:“跟您说个事……诗宁那小妮子怀上了,是俺的种。”
“好!好!"老太太激动得声音发颤,突然又压低声音,"她男人那边……”
“还在美国治病呢,"老王嗤笑一声,烟头在黑暗中明灭,映出他眼角得意的纹路。
“几个月了”老太太那边电话里问道。
他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压低:“刚满三个月,就是春节来咱家那会儿怀的。”
电话那边老太太眯起浑浊的眼睛,想起春节时诗宁来家里过年的模样,"永刚啊,这么大的事,咋现在才和娘说?”
“先前……也没个准信。"老王用脚尖碾着地上的石子,声音发涩,“一开始她不想要来着,前段时间带她去医院查的,大夫说她子宫壁薄,现在做流产手术太危险。前些日子她自个儿也犹豫,不知道是要流了还是留下。”老王想起诗宁几天前在医院诊室外发白的嘴唇,接着说:“这几天才定了主意——要留。她怕死。"他故意省略了那些在医院检查和两人沟通的细节。
“留下好!留下好啊!"老太太在电话那头拍了下大腿,声音陡然拔高:“我就说!那丫头面软心善,一旦怀上准保舍不得打掉……,永刚啊,听娘的,赶紧带她回村办酒!"她突然压低声音,"虽说暂时领不了证,但咱农村讲究的就是个明媒正娶——摆过酒席,拜过祖宗,全村老少都认这个理!”
老王看着宿舍楼亮起的灯光,他压低声音:“娘,您给挑个好日子。”
“好,我找算命的看个日子!再去给她做一身嫁衣,这个不能少",老太太不假思索。
挂断电话,老王又点了支烟。
他仔细想了想,觉得老太太说得对,只要三十桌酒席摆下去,唢呐锣鼓响起来,就算没有那个红本本,在十里八乡眼里那小媳妇就是他老王家的人。
等孩子落了地,周明就算从美国飞回来,也改变不了什么了。
烟头的火光在夜色中明灭,老王想起春节时诗宁在菏泽老宅的样子。那会儿她在家穿着他娘给买的红棉袄,活脱脱就是个新过门的小媳妇。
可下一秒,他嘴角的笑就凝住了。
眼下最要紧的,是怎么让诗宁点头跟他回老家办酒——毕竟现在她还是周明的老婆。
他得好好琢磨怎么说这个事。
老王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慢慢碾灭。
他想起诗宁最在乎的就是肚子里的孩子。
对,就从这儿开口。
得跟她说,老家认酒席不认结婚证,办了酒,孩子将来在族谱上才有名分; 要是不办酒, 这孩子生下来就是没名没分的“野种”,从小就得被人戳脊梁骨瞧不起。
老王盘算着这些,眉头皱得紧紧的。
他知道诗宁心思细,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动的。
但为了孩子,也为了把她牢牢拴住,这步棋必须走。
现在她怀着孕,等肚子大了更不好走动,得趁早把这事定下来。
“跑不了喽……"他哼着梆子戏往宿舍走,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准备这几天就去找诗宁,和她好好说道说道,软磨硬泡也得让她答应下来。
几天后,周六的傍晚,保姆张姐休假不在家,诗宁抱着贝贝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三个多月的身孕让她的腰线已经变得柔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微微隆起的腹部。
门铃突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透过猫眼,她看到老王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额头上还挂着亮晶晶的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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