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四月
从纽约回到北京的一个月后,诗宁站在浴室的洗手台前,清晨的光线斜斜地打在脸上。
她盯着手中那支白色塑料棒上清晰得近乎残酷的两道红杠,指尖的温度瞬间褪去,变得冰凉。
窗外飘飞的柳絮一团团轻柔地掠过玻璃,像一场盛大却全然不合时宜的雪。
她扶着冰凉的台面,慢慢滑坐在地上,瓷砖的寒意透过单薄的睡裙,迅速渗进皮肤,直抵骨髓。
她抬起微微颤抖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极其轻柔地抚过自己依然平坦的小腹。
一个念头如同冰冷的闪电,骤然劈开混乱的思绪——只能是春节在菏泽那几天。
记忆猛地倒带,清晰地定格在那些被翻红浪的夜晚。
山东农村的春节里,商店关门,男人家里也没有避孕套。
空气里弥漫着鞭炮的火药味和冬日冰冷的土腥气,混合着床上老王身上滚烫的汗味。
男人粗糙的手掌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每一次深入都伴随着低沉的喘息和床席细微的摩擦声。
老旧的大床吱呀作响,窗外的鞭炮声盖不住喘息,老王汗湿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在她耳边一遍遍重复那句话,热气喷在耳廓激起阵阵栗。
而她,在一片意乱情迷中,抱着短短几天无套内射不会有事的侥幸心理,竟也半推半就,由着他一次次毫无阻隔地占有,将滚烫的种子播撒进她毫无防备的腹地。
此刻,这两道红杠,就是那段混沌时光留下的、无法抵赖的铁证。
手机屏幕亮起刺眼的光,显示着半小时前她发给老王的消息:“我怀孕了。"没有解释,没有多余的话,因为不需要。
老王的回复来得很快,几乎是立刻:“等我,马上到。”
诗宁盯着这几个字,突然想起离开菏泽前的最后一个晚上,老王从背后抱着她,手掌覆在她小腹上,半梦半醒间嘟囔着"说不定已经种上了"。
当时她只当是醉话,现在那粗糙的掌心温度似乎还烙在皮肤上。
她的喉咙突然发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
那时候老王经常咬着她的耳朵说"要是怀上了,就把孩子生下来",那话语混着灼热的呼吸钻进耳道,像情欲里的挑逗。
而现在,它变成了一道血淋淋的判决,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上。
诗宁蜷起手指,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验孕棒从指间滑落,在瓷砖上弹跳两下,最终静止不动。两道红杠依然刺眼。
他们去了最近的妇幼医院。
挂号、排队、检查,整个过程老王都表现得异常体贴。
诊室里,医生看完B超报告单,又抬头看了看诗宁,眉头渐渐锁紧:
“情况不太乐观。”医生指着B超图像上的测量数据,“从影像上看,子宫内膜容受性比较差,厚度明显不足,基底的血流信号也偏弱。按孕周推算受孕时间是在两个月前,结合你刚才说的情况——当时还在哺乳期,是吧?
诗宁低着头“嗯”了一声。
“这就对上了。”医生语气凝重,“虽然你现在已经停止哺乳了,但受孕和胚胎着床那个最关键的时候,你的身体还处在哺乳期。那时的激素水平,尤其是高泌乳素,会一直抑制着雌激素的分泌,直接导致了子宫内膜偏薄、基底血供不足。所以这个胚胎从一开始的着床环境就比较脆弱,现在早期发生流产的风险,自然比正常怀孕要高得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诗宁和老王,重点强调了那个更棘手的风险:“但更关键的问题是,如果现在因为风险高而选择终止妊娠,手术本身的风险其实更大。在子宫环境如此薄弱的情况下进行清宫手术,器械非常容易损伤子宫壁,引发穿孔甚至致命性的大出血,那是直接危及生命的。”
诊室里一片死寂,只有仪器运行时发出的微弱嗡鸣。
“所以,从孕妇的安全角度出发,”医生放下报告,语气稍稍缓和,但依旧严肃,“目前继续妊娠,并且严格定期产检,严密监测胎儿和你的身体状况,反而是风险相对可控的选择。你们需要尽快商量决定。”
诗宁的手指死死地攥着衣角,指节绷得发白。老王在一旁轻轻拍着她的背,眼底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得色一闪而过。
“那……那如果生下来呢?"老王的声音里带着精心拿捏过的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