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宁,"老王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抖开蛇皮袋,从里面掏出一件迭得整整齐齐的大红嫁衣,"下个月跟俺回趟菏泽吧,咱把酒席办了。”
金线绣的凤凰在夕阳余晖下刺眼地晃动着,翅膀上的鳞片闪着略显廉价的金光。
诗宁的手一抖,刚倒的茶水洒在了她精心挑选的实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俺娘在老家已经把酒席都提前订好了,就等咱们回去了。"老王抖开那件大红嫁衣,粗糙的手指刻意抚过特意放宽的腰围部分,话到嘴边却打了个转。
他原本想照老规矩说“新媳妇得穿娘家备的嫁衣”,可心里跟明镜似的——估计诗宁南京的娘家压根不知道这回事,更不可能为她准备嫁衣。
这嫁衣,还是他娘想的周全,悄悄去曹县找裁缝铺给赶制出来的。
这念头一闪,老王立刻改了口,语气变得不容置疑,仿佛在陈述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按咱老家老规矩,新媳妇得穿娘家或者婆家备的嫁衣拜堂,这才算明媒正娶。" 他故意把“婆家”两个字含糊地塞了进去,说得跟真的一样。
他得把这事儿说圆了,让诗宁觉得这不合常理的安排,本就是老礼儿的一部分,容不得她犹豫推拒。
诗宁盯着那件样式艳俗的嫁衣,喉咙一阵阵发紧。那只金凤凰的眼睛是两个粗糙的亮片,正死死地盯着她的孕肚,仿佛带着某种嘲弄。
“我们不是说好……等孩子生下来就……给你。现在怎么突然又想着办喜酒,这算怎么回事……"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丝慌乱。
老王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不办酒,娃生下来名不正言不顺,在族里抬不起头,从小就得被人瞧不起。"他向前逼近一步,嫁衣上那只金凤几乎要扑到诗宁脸上,"就当是为了孩子,走个过场,行不?”
诗宁下意识护住肚子后退,后背抵在了冰凉的墙壁上。老王却已经抖开那件嫁衣,金线在室内灯光下闪着更显刺目的光。
“这是俺娘特意跑了好几家,在曹县最好的裁缝铺子定的。"老王的语气带着强调,粗糙的手指抚过嫁衣明显放宽的下摆,那里比普通嫁衣放宽了足有几十公分。
诗宁的手指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衣角:“我爸妈……他们还不知道我怀孕的事。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来参加……这种酒席。咱们能不能不办?”
老王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微微皱眉:“什么叫'这种酒席'?什么叫'能不能不办'?"他的呼吸粗重地喷在她脸上,带着烟草和晚饭时蒜泥的味道,"为了你肚里的孩子,这酒咱们必须得办!风风光光地办!”
说着,他粗糙的手掌不由分说地按上她微隆的小腹,老茧硌着单薄的家居服:“你爹妈可以不来,但娃的名分不能含糊!只有办了酒,拜了祖宗,娃才算有根有苗!不然长大了,十里八乡都戳他脊梁骨,骂他是没娘认的野种!”
他盯着诗宁躲闪的眼睛,声音压低,带着不容置疑的提醒:“小宁,你记清楚,咱们说好的——你生完孩子,可以走,可以回你的北京,孩子我来养。但在这之前,你得把名分给他坐实了!这是你当娘的责任!你得先给娃个堂堂正正的身份!把这酒席办了,就是给娃铺路!”
诗宁的视线模糊了。
上周母婴店橱窗外,那对年轻夫妻的笑声和丈夫呵护的手,像根刺扎进心里。
她下意识地抚过腹部,那片温暖的隆起此刻却沉甸甸地压着心口。
“太突然了…你让我…再想想。”她偏过头,声音轻飘,像秋风中打旋的落叶,带着显而易见的挣扎和拖延。
老王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和微微发抖的肩膀,知道不能逼得太紧。
他松开手,语气稍微缓和了些,但依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好,你想想。但下个月初八是个好日子,错过就得再等半年。孩子等不起。”
当晚,诗宁以“要一个人静静,理理思绪”为由,没让老王留宿。
老王虽有些不快,但看她神色疲惫、态度坚决,也没再多纠缠,揣着一肚子焦灼回了宿舍。
夜里,窗外的月光冷冷地洒进卧室。
诗宁躺在宽大的双人床上,却感觉身下的床单如同针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