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党锢之祸—知识分子的被革命
刘志对这些人的骨头之硬感到莫名其妙,他想起当年咬单超的胳膊时,单超疼得哭爹喊娘,所以他怀疑这些士大夫的骨头是铁铸的。
虽然无法理解这些人的骨头为何如此坚硬,他还是下令给李膺等人判了无期徒刑,想让他们死在黑暗的监狱中。士大夫阶层到了最危急的时刻,外戚出马,窦武声色俱厉地批评刘志说:“本朝开国皇帝重用知识分子,照顾知识分子是刘氏家法,您怎可触犯家法!这些人都是国家栋梁,是刘氏家族的顶梁柱,您身为主人,怎么要拆自己的房子?况且,士大夫阶层遍布天下,您的监狱能装下多少人?!”
刘志气馁,下令释放李膺等人,但规定:所有人回原籍,永世不得出籍,永世不得为官。这就是党锢之祸,士大夫们和宦官的战争,以士大夫的完败结束。士大夫们遭遇惨败后,互相打气说:“失败不可怕,它是成功的老母。”
宦官们伸出莲花指捂嘴笑着回应他们:“失败当然不可怕,可怕的是你相信这句话。”
士大夫阶层不相信缺少一个器官的人说的话,他们的确总结了这次失败的教训,那就是没有和外戚组成严密阵线,只要解决这个问题,那下一次和宦官的战争,将以宦官血流成河而结束。
他们真诚地邀请窦武,窦武激动地加入,士大夫和外戚阵线形成。然而,他们忘记了宦官回?的那句话——“失败当然不可怕,可怕的是你相信这句话。”
公元167年冬天,刘志去世,他没有儿子,窦武就在士大夫们的支持下推举刘炟的玄孙刘宏为皇帝,刘宏(灵帝)才十二岁,窦武和宦官共分权力,不过由于窦武有推举刘宏之功,所以权力显然比宦官们大一丁点。他被授予要职后第一件事就是启用党锢之祸的受害者李膺等人,卷土重来后,有澄清天下之志的陈蕃经常和窦武躲在密室中制订剪除宦官的计划。
两人还未动手,士大夫中的愣头青督邮(太守的执行官)张俭突然弹劾宦官侯览贪赃枉法,但奏书被侯览截留,张俭一不做二不休,也不向上级组织请示,立即把侯览的母亲杀掉,不但杀其母,还把侯览家属及宾客百余人也杀掉。侯览向刘宏哭诉说:“皇上您看看,这就是那群满嘴仁义道德的党人干的事,还不如我们这群阉人。”
刘宏愣愣地问:“啥是党人?”
侯览回答:“就是想造反的那些人啊。”
刘宏下令:“捉拿。”
李膺等人刚被窦武解放手脚,还未出家乡,宦官派遣的侦缉队就赶到了。李膺家人劝他逃跑,老李拿出了气节说:“事不辞难,罪不逃刑,这是做臣子的气节。我已六十岁,刚吃完寿宴,生死有命。”
李膺被捉拿后,受到宦官严刑拷打而死,东汉名士中,李膺是言行一致的一个,用人生践行了知行合一。
窦武兔死狐悲,气得死去活来,他和陈蕃加快落实干掉宦官的计划。公元168年阴历五月,东汉帝国发生日食,窦武在陈蕃的策划下面见他的女儿窦太后,请求窦太后诛杀宦官。看到老爹白发苍苍,泪水满眶,只有二十岁的窦太后无所适从,犹豫不决。直到八月,宦官们知晓了窦武和陈蕃的阴谋,曹节和张让等宦官用皇帝的名义集结京城卫队,向窦武发动突袭。窦武和陈蕃在仓促之间应战,结果当场战死。宦官们趁热打铁,掀起对士大夫、外戚联合阵线的清剿。
很多人把事情搞砸,根本原因在于不能把知和行快速统一,知道事情是正确的,马上去做,千万别在策划上浪费时间,浪费时间就等于浪费生命。
和窦武、陈蕃有关系的士大夫全部被牵连进来,党人万余,被杀的有千余。一万余士大夫被限制在家乡,不得出入。在危难时,很多知识分子拿出了真正的精神,比如李膺,再比如范滂。范滂被捉前,跪别老母。老母哭泣,范滂说:“为正义杀身,死得其所。”他老母擦干眼泪,表示同意。范滂教训他儿子说:“我教你作恶吧,但恶是绝不可作的;我教你行善吧,我没有作过恶,却遭此大祸。”
范滂的这两句话动人心弦,让人落泪。儒家始终硬着头皮乐观地说,正义终将战胜邪恶,邪不胜正。这是一句永远正确的话,但最后战胜邪恶的正义化身很难是正义的你,你即使是正义,也是被邪恶干掉的正义。人生无常,恐怕就是这点:让你看到希望,却不让你实现希望。
然而这也是中华思想最妙的地方:希望永在,必定实现,虽然你看不到。
第二次党锢之祸后,东汉政府最后的力量源泉——士大夫阶层和外戚彻底干涸。窦武死后一年,宦官故技重演,几乎将所有的士大夫打为乱党,要他们老死家乡。宦官把乱党空出来的一部分官位给了亲朋好友,另一部分官位则被高价出售,购买这些官位的人都是鄙贱无耻之徒,东汉政权中正人君子绝迹,卑鄙小人横行。
可以说,党锢之祸,对东汉帝国来说是一场超级灾难。中国当时的精英丧失殆尽,宦官权势熏天,党羽遍布中央和地方,使东汉帝国成为宦官帝国。这个帝国只要稍有风吹草动,必然崩溃,因为宦官与那些靠购买官位上来的人的能力和情操无法承担挽狂澜于既倒的重任。
我们不该完全指责宦官或是外戚,这两类人对帝国的损伤固然有责任,但士大夫阶层也不怎么样。首先是他们自己的良知并不光明,结党后互相吹捧、抬轿子成为入仕的终南捷径,很多聪明的人集合起来就成为乌合之众,理性下降,感性上升,很多争斗遂成为意气之争。在情绪控制下,很多人都丧失了人性,无论是对付外戚还是对付宦官,采取的都是一种疯狂的复仇模式,不见血腥绝不罢休。士大夫代表京城司令阳球在审问太监王甫时,根本不问其罪行,直接重刑伺候,导致宦官不顾一切地反扑;前文提到的张俭搞不定宦官侯览,就杀他的家人,这已经严重偏离儒家“以德服人”的教导,违背了尧舜周公孔孟“仁义”的指令。
当帝国最大的三股力量开始发疯时,就连盲人都能看到,东汉帝国进入了快速灭亡倒计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