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王阳明心学的命运 一、王阳明心学的分裂——左派心学洪流
实际上,王艮思想和王阳明思想在大方向上没有出入。王阳明始终教导他的弟子们,人人都能成为尧舜那样的圣人;王艮也说,天下苍生都是圣人。但王阳明承认一点,虽然人人都能成为尧舜那样的圣人,可必须要下功夫致良知,只有把良知光明了,才能成为尧舜那样的圣人。因为在王阳明看来,只有良知在不被遮蔽下才有可能分清是非善恶,才能按良知的标准去做事。王艮拒绝承认光明良知的必要性,他认为不必光明良知,良知是无善无恶的,只要按良知去做就是了。
如你所知,这种“现成良知”的思想很容易被那些愚夫愚妇所接受,因为不必需要刻苦修行和苦心思辨就能得到真理。所以王艮的弟子都是社会下层人士,上层人士很少信奉他。实际上,我们前面提到过,王阳明在江西的很多徒子徒孙都是贩夫走卒,王艮只不过是登峰造极而已。
王艮把心学思想全力地向社会下层传播,声称“百姓日用即是道”,无论他是有意还是无意都产生了下面的影响:中国古代,知识、思想是牢牢控制在知识分子手中的,知识和思想就是他们身份和展现权威的武器。可王艮却把思想传播到下层人士手中,这一武器就从知识分子手中滑到了普通大众手里。知识分子,尤其是在官场中的士大夫们当然七窍生烟,攻击和围剿王阳明心学势所难免。另外,王艮的心学思想激进到这一步,一个社会问题注定要产生。比如,一个社会闲散人员如果听过王艮的这套言论,他就会自信心大增,认为自己是不世出的人物。但没有平台给他施展“民胞物与”,可他觉得自己的良知告诉他,自己可以创造平台,于是,他想到了造反。
本来,作为国家意识形态的朱熹理学在道德教化上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它在国家的支持下建立了一系列道德法规,旨在让人安分守己,不要做刁民。可王艮的思想告诉人们,外在的一切规矩和法律都是扯淡,真正的规矩在我们心中。所以,你想到什么就去做,只要是你良知认为对的,就是你良知的旨意,那就符合天理。
这是一种侠客的“快意恩仇”,是一种最容易被统治者厌恶的“我行我素”,王艮开了这一先河,近一个世纪里,王阳明心学左派的门徒如滚雪球般增长,其中多有徒手能缚龙蛇之辈。这恐怕是王阳明永远都不曾想到的。
王艮之后的王阳明心学左派门徒们变本加厉地升级“现成良知”。王栋是王艮的堂弟,继承了家传绝学,王艮的儿子王襞,颇有乃父遗风,二人在继承和发展王艮思想方面起了相当重要的作用。那个曾在王阳明去广西剿匪的路上从贵州长途跋涉来见王阳明的徐樾,王阳明去世后,跟随王艮修行,对王艮的思想忠贞不贰。王艮曾对老婆说:“那五个儿子(王艮的五个儿子)是你生的,这个(徐樾)是我生的。”这说明徐樾得到了王艮的真传。
徐樾的弟子颜钧是个轰轰烈烈的传道者。颜钧完全符合王艮提倡的圣人标志:狂傲不羁,我行我素,不管不顾。他曾在家乡聚集全族人口,向他们传授王艮心学,把家族的人心搞得颠倒沸腾。后来他跑到南昌,对正在准备进行乡试的士子们大谈王艮心学,他指出,天下国家是末,身才是本。所以他劝告那些读书人,不要把天下国家看得那么重,人生在世最应该重视的就是自己。他还说,百姓受苦受难,就是因为有些心存不良的人搞的,这些人当然指的是帝国的皇帝和政府官员。他对士子们说,朱熹理学束缚天赋予我们的人性和权力,应该把它扫进垃圾里,那些礼制只能把人变成木偶,不能让人成为真正的人。至于皇帝和其政府,颜钧大呼:你们不能什么都管,让百姓自己管理自己,你们越管就会越乱。
颜钧这种激进的思想,即使是智商最低的统治者也不爱听,所以,政府注意上了他。但当时掌管政府的人是信奉王阳明心学的徐阶,徐阶对颜钧的思想大为称赞,还曾两次邀请他到北京讲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