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聂文蔚(二)
这就好比是走路,尽心、知天的人,如同年轻力壮之人,能够往返奔走于数千里之间;存心、事天的人,如同儿童,只能在院子里学习走走路;而“夭寿不二,修身以俟”的人,如同襁褓中的婴儿,只能使他扶着墙壁慢慢学习站立走动。已经往返奔走于数千里之间的人,就没有必要再让他在庭院中学习走路,因为学习走路已经不存在问题;已经能在院子里走路的人,就不必让他再扶着墙学习站立走动,因为站立走路已经不存在问题了。然而,学习站立走动是在院子里学习走路的开始;在院子里学习走路,是往来奔走于数千里之间的基础。本来就不是两件事,只不过功夫的难易程度悬殊。
心、性、天的本质是一样的。所以等到这三类人各自修养成功后,便是相同的。然而这三类人的品行、才能存在差异,因此不能超越自身能力去修养。我仔细思考了你的观点,你的意思是害怕尽心、知天之人,荒废了存心、修身的功夫,反而成了尽心、知天的弊病。这大概是担心圣人的功夫会有间断,却不知道担忧自己的功夫尚未真切。我们这类人用功,必须专心致志在“夭寿不二,修身以俟”上,这样就是尽心、知天功夫的开始。正如同学习起立移步便是学习奔走于千里之间的开始,我正担心自己不能起立移步,又怎么会去担心不能奔走于千里呢?更何必去担心能够奔走千里的人忘了起立移步的功夫呢?
文蔚识见本自超绝迈往,而所论云然者,亦是未能脱去旧时解说文义之习,是为此三段书分疏比合,以求融会贯通,而自添许多意见缠绕,反使用工不专一也。近时悬空去做勿忘勿助者,其意见正有此病,最能担误人,不可不涤除耳。
所谓“尊德性而道问学”一节,至当归一,更无可疑。此便是文蔚曾着实用工,然后能为此言。此本不是险僻难见的道理,人或意见不同者,还是良知尚有纤翳潜伏。若除去此纤翳,即自无不洞然矣。
已作书后,移卧檐间,偶遇无事,遂复答此。文蔚之学既已得其大者,此等处久当释然自解,本不必屑屑如此分疏。但承相爱之厚,千里差人远及,谆谆下问,而竟虚来意,又自不能已于言也。然直戆烦缕已甚,恃在信爱,当不为罪。惟浚处及谦之、崇一处,各得转录一通寄视之,尤承一体之好也。
右南大吉录。
【译文】
你的见识原本就超凡脱俗,不过就你所论而言,也还是没能去掉过去讲求文义的习气,所以你才将知天、事天、夭寿不二当作三部分,进行分析综合,以求得融会贯通,结果自己添加了许多纠缠不清的想法,反而使得自己用功不够专一。近来凭空去做勿忘勿助的功夫的人正是犯了这个毛病,这个毛病最为耽误人,所以不能不彻底清除。
你认为“尊德性而道问学”一节,应当统合为一,这没有什么可疑的。这是你切实用功之后说出来的话。这本来不是生僻难懂的道理,人们却有不同的意见,这还是因为良知中尚有灰尘潜伏的缘故。如果除去这些灰尘,良知便会豁然洞见了。
信写完后,我躺在屋檐下,正好闲来无事,就再写几句。你的学问已然得到要领,这些问题时间久了也会自然明白,本不必我来细细讲解。但承蒙你的厚爱,不远千里派人请教,为了不辜负你的来意,我自然得有所回报。然而我所说的过于直白琐碎,你对我如此信任,应当不会怪罪于我吧!还请你把这封信抄几份,分别寄给九川、谦之、崇一,让他们共同分享你的一片善意。
以上南大吉录。
【度阴山曰】
这封信,王阳明谈了很多问题。这些问题,在《传习录》上下卷中都有讲述,但仍有令人眼前一亮的论点。
第一,“必有事焉”就是“集义”,“集义”就是致良知。说“集义”一时还未抓住主旨,说“致良知”,那么当下便有切实用功之处。随时在事上致良知,便是“格物”;着实去致良知,便是“诚意”;着实去致良知,并且没有一丝一毫的私心妄意,便是“正心”。所以说“格、致、诚、正”。
譬如吃饭,我们在吃饭上致良知,便是“格物”——在吃饭这件事上正念头,念头就是细嚼慢咽,着实细嚼慢咽,就是“诚意”,把细嚼慢咽从头到尾坚持下来,没有丝毫的私心妄意,就是“正心”。
第二,良知纯粹地发用呈现,自然光明莹透,毫无任何障碍,这就是所谓的大知。一有执着和私意,良知就会变小,良知一旦变小,你对事物的道德感和判断力就减弱,就无法处理问题。
第三,良知就是个诚,以此诚意去对待天地万物,无往而不利。如果没有这诚意,你就不能有真正的良知来对待天地万物——能致侍奉君主的良知,便能致遵从兄长的良知;能致遵从兄长的良知,便能致侍奉双亲的良知。并不是说辅佐君主的良知不能致,而是要从侍奉双亲的良知上去扩充得来。
第四,做学问,一定要找到好学问。好比驾车,已经走在康庄大道上,如果偶尔出现迂回曲折的情况,那只是马性没有调好、缰绳没有勒齐的缘故。然而已经在康庄大道之上,决计不会再误入歧途。可如果你做学问、做人,一开始就走上歧途,那就永远走不上康庄大道了。所以说,做学问做人做事,要立定根基,这根基就是良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