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侃录001
先生曰:“学是学去人欲、存天理。从事于去人欲、存天理,则自正诸先觉。考诸古训,自下许多问辨思索、存省克治工夫,然不过欲去此心之人欲,存吾心之天理耳。若曰‘效先觉之所为’,则只说得学中一件事,亦似专求诸外了。‘时习’者‘坐如尸’,非专习坐也,坐时习此心也;‘立如斋’,非专习立也,立时习此心也。‘说’是‘理义之说我心’之‘说’。人心本自说理义,如目本说色、耳本说声,惟为人欲所蔽所累,始有不说。今人欲日去,则理义日洽浃,安得不说?”
【译文】
子仁问:“孔子说:‘学习并时时练习,不是很愉快的事情吗?’朱熹认为学习是后觉者效法先觉者的过程,对吗?”
先生说:“学是学习摒弃人欲、存养天理。只要专注于摒弃人欲、存养天理,便自然是效法先觉者了。推究古人的遗训,许多学问思辨、存养省察克制的功夫,也不过是为了去除心中的私欲、存养心中的天理罢了。说‘效法先觉者的行为’,其实只说了为学的一件事,而且也还是向外求索。‘时习’的时候‘像受祭者一样端坐’,并不是专门学习静坐,而是在静坐时修习本心;‘像斋戒那样恭敬地站着’也不是专门学习站立,而是在站立时修习本心。‘悦’是‘天理道义愉悦我心’的‘悦’。人心原本就会对天理道义感到愉悦,好比眼睛喜好美色、耳朵喜好美声,只是被私欲遮蔽牵累,才会不愉悦。如今人欲日益去除,天理道义日渐滋养,岂会不愉悦呢?”
【度阴山曰】
朱熹认为,人的学习有两种方式:第一,正诸先觉;第二,考诸古训。正诸先觉是效仿先觉者,向比你厉害的人学习,考诸古训是推究古人的遗训,向经典书本学习。
其实这两种学习方式,无论解释得多么神乎其神,都只是读书学习。
王阳明则说,学习不仅仅是学习书本知识,也不仅仅是从实践中学习,学习的内容不重要,重要的是学习的目的。
这学习的目的就是,存天理、去人欲。
正诸先觉,效仿先觉者,还是在向外学。王阳明不主张效仿他人,只一门心思发展自己。“时习”的时候“像受祭者一样端坐”,并不是专门学习静坐,而是在静坐时修习本心;“像斋戒那样恭敬地站着”也不是专门学习站立,而是在站立时修习本心。
一旦如此学习,就能得到天理,而天理总是让人愉悦的。为什么天理会让人感到愉悦呢?
因为良知是个好恶之心,纯粹发自良知的好恶就是天理。你特别喜欢美色,美色就是天理;你特别喜欢美乐,美乐就是天理。因此,喜欢天理能让人愉悦。
但这好恶是纯粹的好恶,不能沾染一点私欲。若想得到愉悦,就必须存天理、去人欲。
忠恕合一
国英问:“曾子三省虽切,恐是未闻一贯时工夫?”
先生曰:“一贯是夫子见曾子未得用功之要,故告之。学者果能忠恕上用力,岂不是一贯?‘一’如树之根本,‘贯’如树之枝叶,未种根,何枝叶之可得?体用一源,体未立,用安从生?谓‘曾子于其用处盖已随事精察而力行之,但未知其体之一’,此恐未尽。”
【译文】
陈桀问:“曾子每日多次反省自身,虽然真诚,恐怕还是没有领会一以贯之的功夫吧?”
先生说:“一以贯之是孔子看到曾子没有掌握下功夫的关键才告诉他的。为学之人如果能在忠和恕上下功夫,不就是一以贯之吗?‘一’好比树木的根,‘贯’好比树木的枝叶,没有根,何来的枝叶?本体与作用本就同源,本体未能确立,作用如何生发出来?朱熹说‘曾子在体会心的作用方面,已经能够做到随事情精确体察并努力践行了,只是还不知道心的本体和作用是合一的道理’,这样说恐怕不全面。”
【度阴山曰】
孔子的弟子曾子特别善于反省,一天至少三次,反省的内容为:“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