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聂文蔚
从前孔子在世时,有人说他谄媚,有人说他花言巧语,有人诋毁他的贤能,诽谤他不知礼,侮辱他是东家丘,有人嫉妒他、阻止他振兴鲁国,有人憎恶他甚至想杀他。即使是当时如晨门、荷蒉一般的贤者,也说:“孔子这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吗?”“见识浅陋!又固执得很!没有人了解自己那就算了吧。”虽然子路对于圣学已经十分明白,却还难免怀疑孔子,对他想去的地方不高兴,而且认为孔子迂腐。所以当时不信任孔子的人,难道仅仅是十之二三而已吗?但是孔子依旧积极奔走,像是在道路上寻找自己遗失的儿子一样整天奔波,无暇在温暖的席褥上睡上一觉,难道是为了让世人了解自己、相信自己而已吗?或许孔子有与天地万物为一体的仁爱之心,痛切至深,即使想不管也身不由己。所以他说:“我不和世人相处还能和谁在一起呢?”“想要洁身自好却扰乱了伦理纲常。”“好干脆啊!可他却不知道我的难处!”哎!除了真的把天地万物视作与己为一体的人,谁又能了解孔子的心思呢?至于那些“不见于世却不郁闷”“乐于天道安于天命”的人,当然可以做到“不自己了解便不会知道”“大道并行却不会相互违背”。
我才疏学浅,怎敢以振兴孔子之道为己任?只是我的心也稍微知道一点身上的病痛,所以心中彷徨,茫然四顾,四处寻找能够有助于我的人,共同想办法去除身上的病痛。现在如果真有豪杰同道支持我、匡正我,共同努力,使得良知之学彰明于天下,使得天下之人都能致其良知,互相帮助、互相存养,除去自私自利的弊病,洗去诋毁、嫉妒、好胜、愤懑的习气,以实现天下大同,那么我的狂病将会立刻痊愈,最终免于丧心病狂的祸患。这得有多痛快啊!
哎!现在果真要找到世上的豪杰志士,除了像文蔚你这样的人,还能指望谁呢?像你这样的才能和志向,必然可以拯救世人于苦难。如今又明白了良知就在自己心中,无须向外探求,只要依此扩充,就好比大河决口汇往大海,谁能抵御得住呢?像你所说的“只有一人笃信也不算少”,自然是你当仁不让,还能寄望于谁呢?
会稽周围向来山清水秀,深林幽谷,随处可见。寒暑阴晴,气候宜人。生活安定而不受世俗干扰。好朋友相聚在一起,切磋道义、日日精进。多么悠闲自在!天地之间还有如这般的快乐吗!孔子说:“不抱怨上天,不归咎他人,通过慢慢学习知识最终通达天道。”我和几位同道想要努力遵循孔子的教诲,哪来的时间去外面探求呢?只是对于切肤之痛,无法漠不关心,于是写了这封信回复你。
我因天气炎热,一直咳嗽,懒于写信,你派人远来,停留数月,临别提笔,没想到又写了这么多。我们相知颇深,虽然信中所论已经十分详细,却还是觉得有好多话没有说完。
【度阴山曰】
聂文蔚,即聂豹,是王阳明弟子中的佼佼者,阳明心学江西学派在他手中奠定并完成。王阳明给他的回信很多,《传习录·中》只选了两封,其余的信件在王阳明的《文录》中。看王阳明的回信,他就聂豹的提问而延伸出洋洋洒洒的一大篇,并且在回答问题后还有诸多感慨,足以说明聂豹不但是他的弟子,还是他的好友。
王阳明通过这封回信,传达了他“悲天悯人”的思想。世人对真理的怀疑和蔑视,让他在传道中受到种种打击。聂豹安慰他:“只要天下有一人真心实意信您的学说,要远比所有人半信半疑您的学说强很多。”
王阳明却不这样想,他主张的是,既然认定某一真理,那就去践行,去让更多人知道。别人信不信,他不管。践行和传播是目的,而非让别人相信的手段。
这正是他的心学思想:念头关注哪里,就在哪里用功,不管其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