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架空历史知行合一王阳明(全五册)

答罗整庵少宰书

孟子批评杨朱、墨子是“无父无君”。然而这两人也是当时的贤人,如果与孟子同处一个时代,孟子也会认可他们的贤德。墨子“兼爱”,这是过分推行仁德的结果;杨朱“为我”,这是过分推行义道的结果。他们的学说,难道泯灭天理、搅乱纲常到如此地步,以至于能够迷惑天下之人吗?然而,孟子将他们的学说所产生的弊端比作夷狄、禽兽,这是在用学术杀害后世之人啊。

当今学术的弊病,是在学仁太过呢?还是学义太过呢?还是说学不仁、学不义太过呢?我不知道它们同洪水猛兽有何不同!孟子说:“我难道喜欢辩论吗?我是不得已啊。”杨朱、墨子的学说充塞天下,孟子的时代,天下之人尊信杨朱、墨子的人,并不比如今尊崇朱子之说的人少,而孟子独自一人与众人抗辩。哎,真是可悲!韩愈说:“佛老的危害甚于杨墨。”韩愈的贤明不及孟子,孟子无法在世道人心败坏之前加以救治,韩愈却想恢复世道人心于败坏之后,真是不自量力,而且他身陷危险,也没有人救他。唉!像我这样的人更是不自量力,发现自己身陷危险,却没有人能够救我于死地!天下之人都在嘻嘻哈哈,而唯独我却痛哭哀叹;天下之人都趋炎附势,而唯独我却愁眉不展。如果不是我丧心病狂,就一定是我心中有极大的愁苦。如果不是世上最为仁爱之人,谁又能体察到我心中的愁苦呢?

其为《朱子晚年定论》,盖亦不得已而然。中间年岁早晚,诚有所未考,虽不必尽出于晚年,固多出于晚年者矣。然大意在委曲调停,以明此学为重。平生于朱子之说,如神明蓍龟,一旦与之背驰,心诚有所未忍,故不得已而为此。“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盖不忍牴牾朱子者,其本心也,不得已而与牴牾者,道固如是,“不直则道不见”也。执事所谓“决与朱子异”者,仆敢自欺其心哉?夫道,天下之公道也;学,天下之公学也。非朱子可得而私也,非孔子可得而私也。天下之公也,公言之而已矣。故言之而是,虽异于己,乃益于己也;言之而非,虽同于己,适损于己也。益于己者,己必喜之;损于己者,己必恶之。然则某今日之论,虽或于朱子异,未必非其所喜也。“君子之过,如日月之食,其更也,人皆仰之”,而“小人之过也必文”。某虽不肖,固不敢以小人之心事朱子也。

执事所以教,反复数百言,皆以未悉鄙人“格物”之说。若鄙说一明,则此数百言皆可以不待辨说而释然无滞。故今不敢缕缕,以滋琐屑之渎。然鄙说非面陈口析,断亦未能了了于纸笔间也。嗟乎!执事所以开导启迪于我者,可谓恳到详切矣。人之爱我,宁有如执事者乎!仆虽甚愚下,宁不知所感刻佩服?然而不敢遽舍其中心之诚然而姑以听受云者,正不敢有负于深爱,亦思有以报之耳。秋尽东还,必求一面,以卒所请,千万终教!

【译文】

我写《朱子晚年定论》,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其中所采录的文字时间的早晚,确实有未加考证之处。虽然并不全是朱子晚年的文字,但大部分都是他晚年所作。我的主要目的在于调和朱子与陆子的学问,以彰明圣学为重任。我一生始终将朱子的学说奉若神明,一旦要与之背离,确实有诸多不忍,所以我是不得已为之。“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我本不忍心与朱子相矛盾,只是不得已才如此,因为圣人之道本就如此,“如果不直接,圣人之道便不会显现”。您说我是“决意要与朱子对立”,我怎敢如此欺骗自己?大道,是天下的公道;圣学,是天下的公学。并非朱子可以私有,也并非孔子可以私有。天下公有的东西,应当秉公而论。所以只要说得对,即便与自己不同,也是对自己有益;只要说得不对,即便与自己相同,也是损害自己。益于自己的,自己一定喜欢;损害自己的,自己必定讨厌。既然这样,那么我现在的观点,虽然可能与朱子相异,却未必不是朱子所喜欢的。“君子的过错好比日食、月食,他改正了过错,人人都会敬仰他”,然而“小人一定会掩饰自己的过错”。我虽然不贤明,也不敢用小人的心态对待朱子啊!

您的教诲有数百言之多,都是因为不能完全明白我的格物学说。一旦明白了我的学说,那么这数百言不用辩论也可释然。所以我现在不敢再详细论述,以免过于琐碎。然而我的学说不是写信可以说清楚的,非要当面陈述才能明白。哎!您对我的开导启迪不能不说是恳切又详细的。爱护我的人,哪有像您这般对我好的!我虽然愚笨,难道不知道感恩、敬佩吗?但是我不敢放弃心中真诚的想法而轻易接受您的指教,这正是不敢辜负您的厚爱,并且希望能回报您一二。待得秋天过后我回来时,一定前去拜访您,当面向您请教,届时还希望您能够赐教!

【度阴山曰】

回答罗钦顺的这封信,主要说了这样一个问题。

第一,性无内外之分。如果认定学问必然是向外求,就是认为自己的天性有外在的部分,就是“义外”,就是“用智”;如果认为反观内省为向内探求,就是认为自己的性有内在的部分,就是“有我”,就是“自私”。其实这段话说的就是,内外必须合一,内的必须去外呈现,心在物为理,内的心必须到事情上去呈现,理才有意义。否则,就是没有意义,内外不一。

第二,格至诚正的解释——“格物”是纠正心中之物,纠正物的意念;“正心”是端正物的心;“诚意”是使关于物的念头诚敬;“致知”是实践关于物的知。你要出家,出家就是一物,你就在出家这事情上发出正念,正念是为了修行;正心,是端正出家这件事的心;诚意,是出家这个念头无比诚敬;致知,是去出家,在出家中实现你的良知。归根结底,格致诚正是一回事,只是一个“格物”就能解释。

第三,王阳明提出“格物”和朱熹的“格物”不同,非是要和朱熹特意作对,而是在他看来,真正的格物本就是他所解释的那样。大道,是天下的公道;圣学,是天下的公学,并非朱子可以私有,也并非孔子可以私有。天下公有的东西,应当秉公而论。因此,只要说得对,即便与自己的观点不同,也是对自己有益的;只要说得不对,即便与自己观点相同,也是损害自己的。益于自己的,自己一定喜欢;损害自己的,自己必定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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