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罗整庵少宰书
今世学术之弊,其谓之学仁而过者乎?谓之学义而过者乎?抑谓之学不仁、不义而过者乎?吾不知其于洪水、猛兽何如也!孟子云:“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杨、墨之道塞天下,孟子之时,天下尊信杨、墨,当不下于今日之崇尚朱说。而孟子独以一人呶呶于其间。噫,可哀矣!韩氏云:“佛、老之害甚于杨、墨。”韩愈之贤不及孟子,孟子不能救之于未坏之先,而韩愈乃欲全之于已坏之后,其亦不量其力,且见其身之危莫之救以死也。呜呼!若某者,其尤不量其力,果见其身之危莫之救以死也矣!夫众方嘻嘻之中,而独出涕嗟若;举世恬然以趋,而独疾首蹙额以为忧。此其非病狂丧心,殆必诚有大苦者隐于其中。而非天下之至仁,其孰能察之?
【译文】
您信中说:“如果认为做学问不必向外探求,只要反观内省便足够了,那么‘正心’‘诚意’四字还有没说明白的地方吗?为何在初学入门之时,还要用‘格物’的功夫来使人困惑呢?”
是啊是啊!如果要说最关键的,“修身”二字也足够了,为何又要说“正心”?“正心”二字也足够了,为何又要说“诚意”?“诚意”二字也足够了,为何又要说“致知”?“致知”二字也足够了,为何又要说“格物”?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学问功夫详细周密,就其关键而言,只是一件事,这就是所谓“精研专一”的学问,对此不能不认真思考。天理无分内外,天性无分内外,故而学问也无分内外。讲习讨论,不能说不是内;反观内省,也未必就遗弃了外。如果认定学问必然是向外求,就是认为自己的天性有外在的部分,就是“义外”、就是“用智”;如果认为反观内省为向内探求,就是认为自己的性有内在的部分,就是“有我”,就是“自私”。这两种说法都不明白性无内外之分的道理。所以说“精义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性之德也,合内外之道也”,由此便可明白“格物”的学问了。
所谓“格物”,是《大学》切实下功夫的地方,彻头彻尾,从初学到成圣,只有这个功夫而已,并非只有入门之初才要用“格物”的功夫。“正心”“诚意”“致知”“格物”,都是为了“修身”,而“格物”正是每天下功夫所能看得见的地方。所以“格物”是纠正心中之物,纠正物的意念;“正心”是端正物的心;“诚意”是使关于物的念头诚敬;“致知”是实践关于物的知。何来内外、彼此的区分?天理只有一个。就天理凝聚在具体的对象上来说称之为性,就天理主宰这个凝聚的现象来说称之为心,就天理主宰心的作用来说称之为意,就心体作用的明白觉察之处来说称之为知,就知的明白觉察之处能够感应外在的对象来说称之为物。所以就物而言称之为格,就知而言称之为致,就意而言称之为诚,就心而言称之为正。正就是正心,诚就是诚意,致就是致知,格就是格物,都是为了达到天理、穷尽天性而已。天下没有性之外的天理,没有性之外的事物。圣人的学问之所以不彰明于天下,都是因为世俗的儒者认为理和物都是外在的东西,却不明白“义外”是孟子曾经批评过的学说,以至于沿袭、深陷其中而不自觉,这难道不是似是而非、难以明白吗?对此不能不认真体察!
你怀疑我的格物学说,一定是认为我肯定内求而反对外求;认为我专注于反观内省,遗弃了讲习讨论的功夫;认为我只重视学问的头脑,却忽略细枝末节;认为我沉溺于枯槁空虚的偏执,却不务人情事变。如果真是这样,难道我仅仅获罪于孔门、获罪于朱子吗?这是用邪说来欺骗百姓,叛离纲常,扰乱正道,人人得而诛之,何况像您这般正直的人呢?如果真是这样,世间稍微懂得训诂的人,知道一些圣贤的言论,就知道我说的是错的,何况像您如此高明的人呢?我所说的格物,将朱熹所说的九条囊括其中。但是格物的功夫又有关键之处,作用和朱子所论也有所不同,正所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正是由此而起,不能不辨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