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习录·下 陈九川录
我说:“近年来体会到‘明明德’的功夫只是‘诚意’。从‘明明德于天下’,一步一步追根溯源,到‘诚意’上就推不下去了,为何‘诚意’之前还有格物、致知的功夫?又经过一番体验,觉得意的诚伪必须先有知觉才行,颜回‘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可以为证。于是我豁然开朗,没有疑问,却又多了一个格物的功夫。又想到,凭借心的灵明怎会不知道意念的善恶?只是被物欲遮蔽了,须格去物欲,才能像颜回那样善恶都能知道。我又开始怀疑功夫的次序是否颠倒了,使得‘诚意’的功夫脱节。后来我问希颜,希颜说:‘先生说格物、致知是诚意的功夫,说得极好。’我又问:‘为何是诚意的功夫?’希颜让我再仔细体察看看。但是我终究未能领悟,请先生指点。”
先生说:“真是可惜啊!这用一句话就能说明白,你所举的颜回的例子就可以说明问题。只要知道身、心、意、知、物是一件事就可以了。”
我疑惑地问:“物在身外,怎么能够和身、心、意、知是一件事呢?”
先生说:“耳、目、口、鼻、四肢,是身体的部分,但是没有心又怎能视、听、言、动呢?心要视、听、言、动,没有耳、目、口、鼻、四肢也不行。所以没有心就没有身,没有身就没有心。就其充塞于形体而言称之为身,就其主宰行动而言称之为心,就其发动作用而言称之为意,就其意念灵明处而言称之为知,就意念指涉之处而言称之为物,只是一件事。意念不能悬空存在,必然指向事物。所以要诚意就要随着意所指向的事物去格,摈弃人欲使其归于天理,那么良知在这件事上就不会被蒙蔽,就可以致知了。这就是诚意的功夫。”
我几年的疑惑豁然开朗。
我又接着问:“甘泉先生近来也相信《大学》旧本,认为‘格物’就是‘造道’,又说穷理的穷就是穷其巢穴的穷,是亲身进去的意思,所以格物也只是随处体认天理,这似乎与先生的学说有些相同。”
先生说:“甘泉肯用功,所以他能转过弯来。当时我对他说‘亲民’不必改为‘新民’,他也不相信。如今所论的‘格物’同我的观点却相近了。不过在我看来,不必把‘物’字改为‘理’字,仍然用‘物’字就可以了。”
后来有人问我:“现在为何不怀疑‘物’字了?”
我说:“《中庸》说‘不诚无物’,程颢说‘物来顺应’‘物各付物’‘胸中无物’等等,都是古人常用的字。”后来先生也这样说。
【度阴山曰】
这段洋洋洒洒的陈九川追忆,归根结底,只是说了一个主旨:心外无物。王阳明的心外无物包含三个内容。
第一,万物一体,万物都是我身体的一部分,无人敢说自己的四肢、头、五脏六腑是心外之物,因此心外没有物。
第二,物者,事也,你做事必须用心指使你身体某些部分,不指使,心就不会动;心不指使你身体的某些部分,那么,也就没有事发生了。
比如,你要吃猪头肉,猪头肉不是一“物”,吃猪头肉才是一“物”。表面看,你是用嘴吃的,但背后指使你嘴的却是你的心,只有你的心想吃猪头肉了,才会指使你的嘴去吃,这一吃,就有了吃猪头肉这件事、这个“物”。
所以王阳明才说,身、心、意、知、物是一回事。先来看“身心”的关系:身心是互依互存的,没有身就没有心,没有心就没有身。
再以吃猪头肉来讲:只有既有身又有心的大活人才能吃猪头肉,吃这一动作的发生,是因为你想吃。“想吃”就是意,吃猪头肉而不吃别的,是我们良知的判定,这种判定可能和你的好恶有关,可能和当时的情境(只有猪头肉)有关,无论是哪种,你吃猪头肉都是正确的,因为它可以食用,而且味道不错。
“可以食用,味道不错”就是你良知的判定,这就是“知”。
“吃了猪头肉”则是“物”。
由此可知,身、心、意、知、物,缺了谁,吃猪头肉这件事都不可能发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