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直录
既然生气百无一用,我们如何消除它呢?按王阳明的看法,愤怒这种情绪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而是我们人类普遍具有的情绪。既然是我们人类的,那你就无法消除它。唯一的办法就是积极应对它。所以,那些教你“如何不生气”的办法,都是屠龙之技。
王阳明的办法并没有高明到哪里去,首先还是说,不能生气:常人在愤怒时,多加了一分意思,便愤怒过当,不是公正宽广的心体。心中有愤怒,心就无法维持中正。
一旦心无法维持中正,判定能力就大大减弱。所以人在生气时做出的事,将来都会后悔。
王阳明给出的办法是,物来顺应。比如现在,有人气到你了,你第一要务就是把生气当成一个情境,千万别再向外延伸。吴规如果能做到物来顺应,就该把张缵惹他生气的那句话当成一情境,张缵已经说完,此情境结束,他也该在心上结束。但他非但没有结束,还把这一情境拿回了家,气死了儿子。
始终停留在生气原因那个情境中,就如王阳明所说的“添加了自己的意思”,情境已经结束,你却仍然在维持那个情境。
王阳明最后举的例子是,正如你看别人打架,对于那个有理的被打,自然心生愤怒,可过一会儿,这个情境消失,你也就不生气了。你对别人发怒,也同样如此,物来顺应,物去不忆。
这恐怕是应对生气的唯一办法了。
人要有责任感
先生尝言:“佛氏不着相,其实着了相。吾儒着相,其实不着相。”
请问。
曰:“佛怕父子累,却逃了父子;怕君臣累,却逃了君臣;怕夫妇累,却逃了夫妇。都是为个君臣、父子、夫妇着了相,便须逃避。如吾儒,有个父子,还他以仁;有个君臣,还他以义;有个夫妇,还他以别。何曾着父子、君臣、夫妇的相?”
【译文】
先生曾说:“佛家不执着于相,实则执着于相。我们儒家貌似执着于相,实则不执着于相。”
黄直向先生请教。
先生说:“信佛的人害怕被父子关系牵累,就抛弃父子之情;害怕被君臣关系牵累,就抛弃君臣之义;害怕被夫妇关系连累,就抛弃夫妇之别。这都是执着于君臣、父子、夫妇的相,所以才想逃避。像我们儒家,有父子关系,便待之以仁;有君臣关系,便待之以义;有夫妇关系,便待之以别。何尝执着于父子、君臣、夫妇的相呢?”
【度阴山曰】
王阳明浸染佛道几十年,后来在一次静坐中突然悟透。他说,佛道要人远离人间,抛弃亲情,但亲情与生俱来,怎能抛弃?可见是邪门歪道。之后,他就和佛道二教一刀两断。
后来他在杭州一座寺庙中,也是以“亲情”这武器让一和尚还俗回家,从王阳明反对佛道二教来看,他的着眼点是社会责任。
在上面这段话中,王阳明一针见血地指出,佛道二教就是放弃了人之为人的社会责任,这是典型的逃兵。人之所以为人,衡量的重点就是社会责任。对父母的责任、对领导的责任、对配偶、子女的责任。倘若一个人连这些责任都不肯负,那他就不是一个人。
尤其是亲情,这是王阳明最看重的发自我们每个人内心的责任。
多年以前,大禹治水时忙得要死,曾三过家门而不入。大舜知道后,对大禹的“忘我精神”啧啧称赞。他对大臣们说,要让全天下人都学习大禹全身心工作的精神。
有个叫彭祖的大臣噘了噘嘴,表示有不同意见。
舜就问他:“你是怎么啦?”
彭祖故作沉思道:“大禹治水有那么刻不容缓,三次经过家门而不进去?”
大舜说:“你呀,境界太低,大禹这是太忠于祖国,太忘我,太无私了,他是个伟人!”
彭祖冷笑道:“我看他是个伪人,人首先是爱自己,然后是爱亲人。我听说他儿子出生时,他都没有见到,父亲爱儿子是人之常情,他竟然三过家门而不进去看看儿子,这显然违背人情啊。要么他是个神人,要么就是个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的坏蛋。”
大舜不理彭祖。
几年后,大禹治水成功,代替大舜成为中国之主。又几年后,大禹破坏了禅让制,把位子传给儿子,开启了家天下时代。
人要有责任感,一个没有责任感的人,特别是在亲情上毫无责任感,要么他是冷血无情的畜生,要么就是大奸大恶之徒。世界上,有太多逃避责任的人,原因大概是良知不明。凡有良知者,主动承担责任还来不及,哪里会去逃避。
当然,我们要注意的是,王阳明反对佛道,其实是在用儒家的尺子衡量佛道,它并非普世真理。不过作为普通人,勇于承担我们与生俱来和社会所赋予的责任,是真正的天理。
至于世外高人的真知灼见和特立独行,非我们普通人能比,也不是学习的对象,我们要做的其实很简单:做一个敢于承担责任的最好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