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直录
先生说:“人只有这些精神,如果专门在容貌上用功,就会无暇顾及照管心体了。”
有的学生十分粗率。先生说:“现在讲求这个学问,却在容貌礼仪上不加检点,又是将心与事一分为二了。”
【度阴山曰】
王阳明看到弟子很注重外表,行走坐卧一板一眼,矜持得像个黄花闺女,于是告诫说,你这样矜持,恐怕有弊端。
弟子问为什么。
他就说:“精力都浪费在外表上,哪里有时间修心?”
这个弟子可能深受启发,第二天就蓬头垢面,穿着内衣来听课了。王阳明又教训他:“你在容貌上不加检点,又是将心与事一分为二了。”
这段话的意思是,人要内外合一,你心上干净,面上肯定也要干净。如果面上不干净,就证明你心上不干净,或者是你心上干净,故意把面上搞得不干净,心和事分离了。
做王阳明弟子,其实很难。仅外貌上,就很难合他的口味。
当今流行极简主义,对极简主义的解释五花八门,但归根结底,所谓极简主义就是自然的减,而不是增。这个减不是减少物品,而是减少对物品关注的次数与时间。据说某位奉行极简主义的商界大佬,只买一款衬衫,但买很多件。目的就是减少挑选衬衫的次数和时间。
王阳明对弟子外形的规劝,其实就是这个道理:你太关注外表,就会忽视内心,你把所有精力都用在身上,就没有时间管理心了。最后,注定沦落为一臭皮囊。
人对身,要减;对心,要加。减是自然而然的减,加却要全神贯注地加。凡事都须在心上用功,心上用功久了,自然会知道如何处理身的问题。如果只在身上用功,忽略了心,那就是舍本逐末,终会害了自己。
活在当下世界
门人作文送友行,问先生曰:“作文字不免费思,作了后又一二日常记在怀。”
曰:“文字思索亦无害,但作了常记在怀,则为文所累,心中有一物矣,此则未可也。”
又作诗送人。先生看诗毕,谓曰:“凡作文字要随我分限所及,若说得太过了,亦非‘修辞立诚’矣。”
【译文】
有一位学生写文章为朋友送行,问先生:“写文章难免费心思,写完之后一两天又时时记得。”
先生说:“思索写文章也没什么害处,只是写完之后时时记得,则确实被文字所拖累。心中滞留着一个事物,这就不太好。”
又有人写诗送人。先生看完说:“凡是写作诗文都要量力而行,如果说得太过,也就不是‘以诚挚之心修文立辞’了。”
【度阴山曰】
写文章耗费的是智慧和精力,所以最费神。不过,王阳明这位弟子的观点又有不同之处。他所谓的费神,是因为写完之后总是会记起。
也许有人会说,记起有什么关系,记起说明心系文章,也许突然又有了新的灵感,会把文章雕琢得更好。
王阳明的看法是,思索写文章没害处,但是写完之后时时记得,就是被文字拖累了。接着就延伸出去:心中滞留着事物,不是好事。
这不单单是王阳明弟子的毛病,而是我们全人类的通病。
人和动物有个区别。动物眼中只有一个世界,就是当下世界。而在人类眼中,则有三个世界,即:过去、当下、未来。
过去的已经消逝,没有办法追回,未来的还没有来,也没有办法控制,人唯一能掌控的就是当下世界。但遗憾的是,人偏偏对过去最留恋,对未来最憧憬,对当下最漫不经心。所以,一切当下就都成了过去仅供留恋,而美好未来,永远也憧憬不来。
其实,人之所以对过去和未来最留恋憧憬,根源就在当下。面对并不乐观的现实问题时,人们总喜欢逃避当下,回到过去进行选择性回忆,那些美好的往事就都浮上心头。同时,人们对现实的不满之情,无处发泄,就只能寄托于未来的美好。
不要活在过去和未来,就是要把握好当下世界。全神贯注于当下世界,活在当下,才能拥有美好未来世界,才能对过去世界一笑置之。
人的身体在当下,心却在过去或者未来,这就是把“身心”分离,身心一旦分离,人就不能称之为人,所以,心中滞留过去的东西,心中憧憬着未来的东西,良知已被遮蔽,一事无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