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悄然漫过雕梁画栋的庄园,凉亭内,晚风萧瑟,吹起一地枯叶。
裴念祎看着父亲略显蹒跚的步伐缓步踱入凉亭,不由叹了一声。
辞官一事,似乎并没有他们想象的那般顺利。
眼下,诸位皇子之争已到了水深火热的阶段,但如今皇帝所下的口谕,直接将裴鸿之隐退的打算,打回腹中,只因,景明帝想要的是裴家成为皇子之争的一枚先行棋。
“父亲,”裴念祎上前俯身,为裴鸿之沏了一杯茶,试探着问道,“皇上跟您说什么了?”
裴鸿之冷笑,眉宇间满是对景明帝摆弄朝堂的手段的唾弃,“他让我着手调查当年太子巫蛊一案,这便等于是向朝堂宣告,我这个太子太傅归来,依旧是站在废太子那一边。太子虽是好太子,可他这一举,无异于是将裴家推向了诸位皇子的对立面。”
三年前那一案,裴家元气大伤。景明帝此时的种种行径,已然表明,他并不想让如今势力日益壮大的二皇子一方独大,他要借裴家之手,将关在皇陵的太子重新推到众人眼前。
党派之争,若是太子成了倒还算好,若是不成,那裴家,将会再一次成为被拿来开刀的对象。
裴鸿之长舒一口气,摸着花白的胡须叹道:“事已至此,我们也别无他法,唯愿太子能够早日摆脱皇陵,重回朝堂。”
月华如霜,为裴念祎的发丝镀上一层银光。裴鸿之望着月光下的女儿,沉吟着开了口。
“昭昭,为父在北疆呆了三年,倒不知你和孟将军是怎么回事?”
在回来京城的路上,他便察觉出二人的不同之处,却又碍于家中人多,实在不好开口询问,但眼下,这陛下都要赐婚了,他这个做父亲的,总有权利知晓一些秘密吧。
裴念祎张了张口,话还没出口,脸颊已然红了。
一旁,春熙很有眼力见地开口:“老爷,您不知道,这三年小姐受了多少委屈?那沈钦同,根本不做人,待小姐一点也不好,要不是有孟将军,咱们小姐都不知道还要在沈家那个肮脏之地待多久呢!”
裴鸿之坐下来,眉宇间满眼心疼,“你坐下来,跟我仔细说说,这三年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春熙是个实心眼的,内心多少带着对沈家的愤恨,便肆无忌惮地将这三年裴念祎在沈家发生的事情告知了裴鸿之。
待她最后一个字落下,只觉裴太傅身上的气场冰冷得骇人。
裴鸿之已然捏紧了拳头,“好你个沈氏,我若在朝中,怎会将女儿嫁予你家?你竟纵容你儿子这般欺负我女儿!”
裴鸿之一拳打在石桌上,眼中的怒意还未消散,忽听外头传来小厮的禀报声:
“老爷,安远侯来了。”
裴鸿之拍桌而起,“沈随这个老匹夫,我还没找他,他倒自己找上门了。今天我就跟他把新账旧账一笔算了!”
春熙对着自家小姐使了个眼色:看吧,告状果然有用。
裴念祎却并未纠结于过去的事,她在意的是安远侯今日过来的目的。
父亲被流放之前,安远侯与父亲算是朝中好友,是以才定下婚约。只是,在安远侯府的这两年,她才发觉那个看似并未参与朝堂争斗的安远侯,其实背地里早已暗中投靠二皇子。
她甚至怀疑,当年裴家落难一事,其中究竟有没有二皇子与安远侯的手段?
而安远侯今日过来,显然不是为了叙旧情,更像是为了……试探。
“父亲,”裴念祎正色道,“我在侯府中时,曾偶然发现安远侯与二皇子秘密联络的书信。我怀疑安远侯早已暗中投靠了二皇子。此时与他断交并非明智之举,不如趁安远侯此行之机,我们也顺便摸摸他的底细,看看女儿的猜测究竟是对是错。”
裴鸿之回头望向女儿,三年前,她尚且是太傅府中娇贵明艳的大小姐,天真明媚,不谙世事,而如今,竟对朝堂局势有这般犀利的见解。
心疼与欣慰在情绪间变幻不定,裴鸿之大笑一声,捋着花白的胡须朗声笑道,“好哇,不愧是我裴鸿之的女儿!”
春熙在一边默默翻了个白眼,裴太傅什么都好,就是这自视甚高的毛病,得改一改了。
前厅,安远侯手边的茶已凉了一炷香之久。
他甚至怀疑,这裴鸿之是不是故意冷待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