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天气炎热是主角，即使在黄河边，大日头底下还是热得让人烦躁，天边又飘着几朵厚厚的云彩，如同一堵缓缓移动的城墙，朝着黄河水面压过来。
死人湾里漂浮着一层垃圾，裹挟着一具尸体，悠悠****。苍蝇、蚊子、孑孓在这里滋生、繁殖，腐败的气息被河面的风送到岸上来，经地面升腾而起的热浪加热，发酵出更特别的味道，让人头晕，感觉像是中暑了。
歪脖子树下，丁俊峰左手用衬衣前襟扇凉，右手手搭凉棚朝刘茂才的石屋这边看。亲戚两口子已经哭了多半天，眼泪流干了，嗓子哭哑了，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人早就没了力气，软软地靠坐在榆树旁，目光呆滞地看着河湾里。
刘茂才从石屋里扛出一个条凳，放在河边，从家里带来的尼龙口袋里掏出一只大红公鸡，把鸡翅膀一交错扣在一起，放到条凳前。他掏出一个香炉，摆在条凳上，点了三支香，面对黄河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插在了香炉里。又拿出一瓶酒，拧开盖子浇奠一番，走到河边将酒奠入黄河水。最后，拿出黄表纸，点火在大红公鸡头上燎了一番，待整个黄表纸烧尽，将灰烬朝天扬手，任其随风飘散。
做完这一番道场，刘茂才抓起地上的大红公鸡走到河边，从鸡尾巴上拔下一根粗壮的鸡毛，用鸡毛在鸡脖子上拨拉了几下，让公鸡脖子上的翎毛分开，露出鸡脖子上的皮来，他瞅准位置，将手里的鸡毛根尖朝鸡脖子使劲一戳，半截鸡毛就戳进了鸡脖子，再来回几捅，鸡血就顺着鸡毛汩汩汩流出来。
大红公鸡奋力地挣扎着，发出咯咯咯咯的叫声，刘茂才将鸡血奠入黄河水几滴，又回到长凳前，将酒盛到碗里，滴入几滴公鸡鲜血。
把公鸡放回长凳下，刘茂才又拿起剪刀走向石屋，来到石屋前，他拉过大黑狗，从狗尾巴梢上剪下几撮狗毛，捏在手心里走回来。
刘茂才把狗毛放入碗中，让狗毛浸入鸡血酒，又从尼龙口袋里拿出一捆麻绳，取出菜刀把绳头子割开，用刀背将麻绳敲散了一尺多长，拿过鸡血酒浸泡过的狗毛掺杂在敲散的麻绳里，又重新把麻绳搓紧，在绳头子上打了一个羊蹄扣。
刘茂才一板一眼地完成了这次道场，农村人见了虽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但肯定都看得出是在敬鬼神，他是专门做给丁俊峰看的，他从这道场开始就自始至终没有回过头，但他清楚丁俊峰一定从头到尾看得很仔细，而这一切将会通过丁俊峰的嘴传遍河平村，因为丁俊峰有个外号叫“大喇叭”。
刘茂才捡矿泉水瓶的营生被赵家和马家抢了，他本就在想办法重新抢回来，想来想去他还真有了办法，因为赵家也好，马家也罢，明枪暗箭他们各自耍得好，却有着一个共同的弱点，那就是迷信、怕鬼。
这也是刘茂才一年多在河里闷声发大财，赵家、马家没有发现的原因，河里总有许多尸体漂着，他们忌讳死人，轻易不到黄河里来。
直到发现了刘茂才发财的门道，赵家、马家他们才火急火燎地置办了大小船只，涌到小峡水库大坝前抢生意，也特别赶巧，因为前一段有记者专门报道了黄河里好多尸体，而下游的人喝的正是这黄河水，迫于舆论压力，相关部门联合水电站把大坝前面的尸体清理掉了，所以赵家、马家在水库里只看到垃圾和矿泉水瓶，没见到尸体。
刘茂才中午吃过饭，来死人湾的目的，也就是看看河湾里有没有新的死人尸体漂下来，刚好遇到丁俊峰领着亲戚来求着捞尸体，知道已经有尸体漂在河湾里面，过几天还会有更多，在河湾里漂几天接着就会转到水库大坝前，他就顺着竿竿往上爬，干脆把捞尸体的活接了，再做一次道场，把神神鬼鬼的事情闹出动静，借着丁俊峰这个“大喇叭”让人们都知道。
刘茂才想，赵家、马家一向忌讳死人尸体，说不定等他们看到这么多尸体，就会吓跑了，不再抢他的营生。即使吓不走他们，农村人对于和死人打交道，挣死人钱的人也是非常忌惮的，一般不会多交往，更不敢轻易招惹，自己做了捞尸人，等于是有了一把保护伞，至少有了和他们鼓对鼓、罗对罗，分一杯羹的资本。
道场做足、做好后，刘茂才从石屋里扛出筏子，把作为气囊用的羊皮吹饱了气，一个个扎到筏子上，来到水边将羊皮筏子放入水中，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副石头镜片的茶色眼镜戴上，前去捞尸体。
刘茂才慢慢划着羊皮筏子，来到尸体跟前，拿起一根长竹竿，竹竿顶端绑了一个用旧的大笊篱，这是他自制的工具，专门用来捞水里的矿泉水瓶。他用长笊篱把尸体周围的垃圾拨开，把尸体轻轻拨到羊皮筏子边，拿出掺了黑狗毛的麻绳，把尸体拦腰系住，绑到筏子上，慢慢拖到岸边来。
刘茂才跳上岸，把系着尸体的麻绳捆在岸边的一棵树上，回头向歪脖子树这边做了一个打电话的手势，示意丁俊峰叫派出所派人来验尸体。
丁俊峰打完电话，向刘茂才打手势，让他等着法医。
刘茂才蹲在河边，点起一根烟，看着河里的尸体发呆。
死者为女性，年龄不超过二十岁，齐耳短发，皮肤很白，身高大概在一米六，尸体有点浮肿，但是还没有明显腐烂的迹象，那两口子应该不会认错。
女儿高考失利，的确是一次失败，可是比起失去自己的孩子，再多的失败又能算个啥？想到这，刘茂才不仅为女孩子轻生感到惋惜，也为那两口子的遭遇心酸。
但是，两万块的辛苦费不能少，这是刘茂才挣的第一笔死人钱，要划个道道，定个标准，立个规矩。干了这营生，活人是活不出个名堂了，钱上就再不能委屈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