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腊月二十日,忽然又下了一场雪。待得积雪消融,已至年根。到除夕这一天,因王爷不在,便由小王爷殷烈主持祭过祖先。到了晚上,与王妃母子俩吃过团圆饭,之后摆起果脯蜜饯并美酒佳酿之类,一群丫头媳妇团团围着说笑添趣儿,欢聚守岁。
绿珠因是守寡不祥之身,所有活动一概不得参与,身边的丫头们都跑到王妃院儿里奉承去了,唯有小芸守在跟前,祭过了先夫殷烈,难免心伤一回。
第二日大年初一,一大早丫头们便跑的炮,溜的溜,或悄悄回家给父母拜年,或去向府里的长辈讨新年利市,院儿里更是连一个丫头的影子也没有。
绿珠一早醒来,连唤了几声没人答应,只得下床穿好衣服,自己走下楼来在天井中打了水,正在梳洗,小芸慌里慌张跑进来,道:“奶奶起来啦?我刚走开一会儿,这些小蹄子,临行交待了又交待,还是跑得一个人影也没有了!”绿珠苦笑道:“罢了,大过年的,都想着跟父母姐妹团聚,任她们去吧!”小芸应了一声,忙上前服侍梳了头,便要去厨房命送早饭,绿珠道:“不用去了,昨晚都在王妃院儿里守夜,睡得晚了,这会儿过去,又惹得人嫌!何况我也不饿,你要是饿,就吃几块点心!”说着停了一停,黯然又道:“好妹妹,你到我身边来,可……苦了你了!”一边说着,由不得又红了眼圈。
小芸忙道:“能到奶奶身边服侍,原是我的福气,说什么苦不苦的?我也不甚饿,奶奶若觉着闷,不如我们都后院子走走,这会儿院子里倒清静,那几株梅树这一两日也要开花了,我陪奶奶看看去!”绿珠本不想动,但见小芸兴致勃勃,不忍拂她之意,于是披了一件鸭绒风衣,主仆相随着从楼后小门中走去后花园。
院中树木萧索,枯枝纵横,颇有几分凄凉之意。绿珠触景生情,正背转了身悄悄垂泪,忽听得一声叹息,有人轻声叹道:“又在伤心了!”
绿珠霍然回身,只见假山旁,老树下,怔怔地立着一人,容颜隽秀而冷峻,身材颀长而结实,正是朱奎。
绿珠忙用袖子遮了脸,颤声道:“你……怎么进来了,让人看见,可怎么好?”朱奎道:“我怕你……大年下的,又想起了小王爷伤心,所以……进来看看!小王爷一再叮咛我要照顾好你,倘若你……总是这样不开心,小王爷身后有知,也要……怪我不用心!”绿珠道:“你还要怎么用心,你……”说到此急忙停住,回过身子悄悄拭泪。朱奎一时不知怎生安慰,停了一停方又道:“我……前儿在街市上看见一只八哥,好聪明的,会学人说话,还会跟人唱歌!今儿因怕被人碰见,没敢带进来。赶明儿让小芸给你送进来,你闲暇时候逗它说说笑话,也能解闷。”
绿珠哽咽了一下,道:“你不用老是……这么惦记着我,我听小芸说……你叔叔帮你相了一门好亲事,还是一位大家闺秀。你也老大不小的年纪了,真该……成个家了。”朱奎叹道:“要我怎么说……你才能放心?我此生只要远远地看着你,就已心满意足!其他慢说是大家子的千金小姐,就是天上仙女下凡,我也不要!”绿珠由不得泪水顺着白玉般的双颊滚落下来,道:“我知道……你的心思,可是……我此生已属我夫君,他爱我念我,到死也放我不下,我也……到死都是他的人,决不会做有负于他的事!”
朱奎沉默无语,良久方道:“若是如此,只怕……小王爷要恨我有负他的嘱咐了!”绿珠泪眼朦胧地瞅着他,道:“你这话……什么意思!”朱奎默默无言,从怀里掏出一枚翡翠佩饰,轻轻递到绿珠手上。
绿珠接在手里一瞅,脑中一晕,几乎就要软倒在地上。朱奎抢上一步,伸手扶住。等到绿珠站稳脚跟,方放开手,又退后两步站定。
绿珠一手拿着那枚佩饰,另一手从颈子里解下一枚同样晶莹剔透的碧绿翡翠,颤着双手两下里一对,原来那两件佩饰,各是一只鸳鸯,和在一起,正好是一块完整的鸳鸯戏水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