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阳二中念初二那年我在照镜子的时候发现自己突然具备了当演员的天赋。我能在短短十秒钟内流出晶莹的泪珠而且屡试不爽。班上最爱流泪的女生对于我的这种超常能力都自愧不如叹为观止。我明白自己内心埋藏着深重的苦难。
我的同学兼好友张彭那段时间迷上了中国古典名著《红楼梦》。他有事没事就搬着这本厚厚的书趴那儿研究。
张彭不止一次地对我说,冯峰,我觉得你家就像《红楼梦》中的贾府一样,正在由旺盛走向衰败。而你,最终也会像贾宝玉那样出家当和尚。我对张彭的话深信不疑。因为,我发现我家门口三天两头总是停放着各种各样的小车。这可不是好兆头。
在不知情的外人眼里,家门口经常停着小车说明这家人有亲戚或者熟人在做大官,是一种身份的象征。因此,在街头嬉笑打闹的小痞子们从我家门前经过时,都显得谨小慎微,眼神里充满了畏惧。对此,我并没有产生太多的成就感。我认为这些小车并不是来保护我的。相反,它们是来侮辱我的。
开着小车来我家次数最多的毫无疑问是县公安局副局长陈国军了。在他来我家之前我曾经无数次地在心里描绘过这位轻而易举就能把我父亲送进劳教所的男人的形象。我认为他一定长得和水浒传中那个凶神恶煞的李逵差不多,随便瞪人一眼就能把人家的尿给吓出来。陈国军来我家后,我发现他的长相和我想像中的相去甚远。
陈国军身高在一米七七左右,清秀的眉目中透出一股英气,那是长期在部队当兵养成的军人气质。陈国军和人说话时语速缓慢,面带微笑不急不躁,显得很有修养。当时我就在心里叹息:这样的男人天生就是女人心中的白马王子。难怪心高气傲的赵巧云会喜欢上他。
陈国军头一次来我家时就给我捎来了一件礼物。那是一根做工精致的军用领带。陈国军将领带递给我时我并没有伸手去接。虽然我对这根领带很感兴趣,但廉者不食嗟来之食,这点骨气我还是有的。赵巧云对于我的木讷有些不满,她用手指敲了一下我的额头,说,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我伸手夺过那根领带,一扭头就跑到我的小房间里去了。
我把领带拴在房顶用来安装吊扇的铁钩上,妹妹冯花仰着脖子流着鼻涕傻乎乎地问我准备干什么,我恶狠狠地说,我要上吊!事实上,我并没有勇气把那根领带做成绞索然后用它来吊死自己。上大学后我还系着它去泡妞。
除领带外,陈国军后来还送给我一个石英钟。这个礼物让我嗤之以鼻。我父亲冯江阳是做钟表生意的,而陈国军居然还敢送我石英钟,这不是班门弄斧自讨没趣吗?没想到陈国军送我的这个石英钟是世界名牌,它在我房里挂了十多年从来没坏过。以至于大学毕业后我从家里把它带到了父母为我在另一个城市购置的新房中。我把它挂在卧室里靠床的那面墙上,用它来提醒和我同居的女友上班不要迟到。
这个跟随了我十五年的石英钟除了用来掌握时间之外,似乎还有一种神奇的功能。某天晚上它忽然从墙上掉了下来,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女友的右手臂上。女友正拿着笔记本电脑斜躺在床头跟网友聊天,丝毫没有防备从天下掉下来这么个玩意儿。几斤重的石英钟将她的手臂砸成了骨折。她在**翻滚,痛得死去活来。我赶紧送她去医院住院治疗。从医院回来后我发现女友的笔记本电脑还没来得及关上,我顺便査看了一下她的聊天记录。她手臂被砸的时候正在打一句话:我们去开房吧。在此之前我没发觉女友瞒着我在和这个城市的另一个男人搞网恋而且已经发展到准备开房的地步了。石英钟帮我发现了这个秘密。不然,这顶绿帽子我戴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