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午后在歌德家待了半个钟头,他还在吃饭。我们谈到一些自然科学的问题,特别谈到语言的不完善和不完备造成了错误和谬误观点的广泛流传,后来要克服这些错误和谬误观点就不大容易。
歌德说:“问题本来很简单。一切语言都起于切近的人类需要,人类工作活动以及一般人类思想情感。如果高明人一旦窥见自然界活动和力量的秘密,用传统的语言来表达这种远离寻常人事的对象就不够了。他要有一种精神的语言才足以表达出他所特有的那种知觉。但是现在还找不到这种语言,所以他不得不用人们常用的表达手段来表达他所窥测到的那种不寻常的自然关系,这对他总是不完全称心如意的,他只得对他的对象‘削足就履’,甚至歪曲或损毁了它。”
我说:“这话由您说出来,当然有道理;因为您观察事物一向很周密,而且您深恨陈词滥调,您对事物的真知灼见,一向总是能找到最恰当的表达方式。不过我总认为在这方面我们德国人一般还是可以满意的。我们的语言非常丰富、完美,而且可以向前发展,所以我们尽管偶尔也不得不使用陈词滥调,总还可以做到距恰当的表达方式相差不远。法国人在这方面就不如我们这样便利。他们往往利用技艺方面的陈词滥调来表达一种新观察到的、较高深的自然关系,结果不免偏于形骸和庸俗,不能表达出那较高深的见解。”
歌德说:“从我新近知道的顾维页和乔弗列·圣希莱尔两人之间的争论中,我可以看出你这番话多么正确。乔弗列的确是个人物,他对自然界精神的统治和活动确实有一种高明见解,但是他不得不用传统的表达手段,他的法文往往使他束手无策。这不仅是对秘奥的精神对象,就连对完全可以眼见的有形的对象也是如此。他要是想表达一种有机物的个别部分,除掉表达物质形体的词汇之外,他就想不出恰当的词,例如他要想表达各种骨骼作为形成胳臂这种有机整体的同质部分,只得用表达木板、石块构造房子时所用的那一类语言。”
歌德接着又说:“法国人用Komposition(1)来表达自然界的产品,也不恰当。我用一些零件来构成一部机器,对这样一种活动及其结果,我当然可以用Komposition这个词。但是如果我想到的是一个活的东西,它有一种共同的灵魂(2)贯穿到各个部分,是一种有机整体,那么我就不能用Komposition这个词了。”
我说:“我认为对于真正的艺术和诗艺的产品,用Komposition这个词也不恰当,而且降低了这种产品的价值。”
歌德说:“这是我们从法文移植过来的一个很坏的字,我们应该尽快废掉不用。怎么能说莫扎特compose(3)他的乐曲《唐·璜》呢?哼,构成!仿佛这部乐曲像一块糕点饼干,用鸡蛋、面粉和糖掺合起来一搅就成了!它是一件精神创作,其中部分和整体都是从同一个精神熔炉中熔铸出来的,是由一种生命气息吹嘘过的。所以它的作者并不是在拼凑三合板,不是只凭偶然的幻想,而是由他的精灵去控制,听它的命令行事。”(4)
(1) 原义是“把不同部分摆在一起,来构成一个整体”。作家作文、音乐家作曲、画家作画之类文艺创作活动往往都用这个词。参看第16页。
(2) 生命。
(3) 构成。
(4) 这篇简短的谈话涉及两个意义重大的问题:
首先,从语言学的角度来看,它显示出语言和思想以及现实生活的紧密联系。生活不断发展,思想和语言亦必随之发展。过去的语言有变成陈词滥调的可能,不足以反映新生事物,包括新的思想见解。这就有了不断变革、不断更新的必要性。这里也涉及语言和思想的关系,语言必须和思想一致,即所谓“意内而言外”,但从发展过程看,思想认识却先于语言,正如客观存在先于思想认识。思想认识和客观存在不一致,或语言和思想认识不一致,便是促成事物不断前进的矛盾。哲学、文艺乃至一切生产实践的共同难题就在克服这种矛盾。
其次,从思想方法的角度来看,这篇谈话涉及十八、十九世纪西方科学界和哲学界由机械观转到有机观过程中的重大争论。近代西方科学和哲学大部分是从机械观出发的,特别是在化学、物理这些科学里。这种机械观把事物整体只看成是一些零星部分的拼凑,尽全力去分析各个孤立部分。其结果是“只见树木,不见森林”,只见死的,不见活的。在启蒙运动中,机械观引起有机观的强烈反抗。有机观从生物学开始,强调事物的整体和其中各个部分互相依存的有机联系。所以这场争论实质上还是形而上学与辩证法之争的继续。歌德把它叫作“分析法”和“综合法”之争(参看第343页注①),他是拥护综合法的,用Komposition(构成)这个词来说明他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