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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8月03日 作者:祁连山

事儿说起来话长。

甄二爷回家时,特地到斡尔多公社的供销社给他两个儿子国栋和国梁买了两元钱的水果糖和一元钱的水果。

国栋已经八岁了,而国梁也已经六岁了。在生活紧张的三年里,小弟兄被寄放在大队的托儿所里,一天只吃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面糊糊,外加一些代食品。同所有托儿所里的孩子一样,弟兄俩肚子像吹足了气的皮球,浑身却没有一丝丝的肉,瘦骨嶙峋像两只刚生下来的猴子。所有到过托儿所的人,最深刻的影响就是孩子们那一双双大得出奇却暗淡无光的眼睛。当大人们一个个饿死的时候,托儿所里也有不少孩子饿死了。死了的孩子被管理员们倒提着就像提着一束干柴提出托儿所,扔到后山的阴沟中。那儿早有野狗们翘首以待,它们不待管理员走远就一涌而上,吠叫着、撕扯着,不消一刻便将尸体连骨头嚼着吃了,只留下一些破布烂衫,和着斑斑血迹胡乱地丢在那儿,表明一个生命的曾经存在。

孩子们也不仅仅是饿死的,绝大多数是病死的。也就是甄二爷的老丈人去世的那年秋天,一场拉稀病突然袭击了门源川。那些饿得奄奄一息的孩子们会突然拉稀,打摆子,有的尚能坚持几天,有的腹痛如绞,不到一个时辰便一命呜呼了。不惟如此,这种病有着极强的传染性,孩子集中的托儿所自然成了重灾区。无奈之下,县上下令暂时解散托儿所,叫各家领回自己的孩子。领回了孩子的家长面对生病的孩子,除了熬制些大烟骨朵灌服外,就是去请全公社唯一的那个姓仲的老中医。

但那老态龙钟的仲先生岂能救治得了这么多生病的孩子?其时,有一道风景在门源川蔚为壮观,那就是,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先生疲惫地骑在马上疾走,身后是一大群哭喊着的男女。而那些哭喊着的男女会在老先生出得一家门后,为去谁家而大打出手。

实际上,老先生熬制的那些中药对这种病似乎无济于事。即便是喝了药,孩子们仍然接二连三地死去,有的一家一个下午会死去三个。死去孩子的父母、爷爷奶奶也因悲伤过度,加上极度饥饿,也不时死去。一时间,门源川里哀鸿遍野,惨不忍睹。

门源川风俗,死去的孩子是不掩埋的,只用一捆柴禾裹了,随便扔在那个山沟中,任凭野狗野狼去撕吃。爱之切而恨之深,父母们认为,这些孩子来到阳世来哄人的,是来挖父母的心的,不值得怜惜,扔给野狗野狼吃了,以后转世到谁家,再也不敢这样在父母的心上插一把刀后随便地走了。

这年秋天冬天不知死了多少孩子,来年春天,人们烧野灰时,胆子大的男人们行走在沟壑中,专门去收集那些裹孩子的柴禾,有些甚至直接寻找死去不久的孩子,加在野灰中助燃。据说,这年夏天的庄稼长得格外茂盛,原因之一就是野灰烧得透,肥效大。

父亲杨义德去世后不久,尕花儿也领回了自己的两个孩子。面对孩子们的大面积死亡,甄二爷俩口子日夜焦虑,除了想方设法弄些吃的,让他们吃饱,以增强体质增强免疫力之外,再就是死死关在家中,不让他们迈出土屋一步。

但隔壁邻舍家孩子的死亡,仍然为他们带来了巨大的震撼和恐惧。恐惧之余,甄二爷恍然大悟,赶紧打马超斡尔多草原驰去。三天后,他骑着像刚从水中捞出来的枣红马,带着从扎西阿扣家求回来的一包藏药回到了家。

阿扣的藏药果然厉害,不惟他的国栋和国梁安然无恙,就是村里许多已经得了拉稀病的孩子,也在吃了他给的藏药后痊愈了。一时间,人们蜂拥而至,但阿扣给他的药少得可怜。面对门源川大面积流行的拉稀病,那一包藏药无疑于杯水车薪。

不论怎样,国栋和国梁劫后余生,坚强地活了下来。活了下来的国栋和国梁自然更加惹父母的怜惜和珍爱,夫妻二人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放在手里怕飞了,百般痛爱万般呵护。家里有什么好吃的,尕花儿一定要先给他俩吃。而几乎常年在外奔波的甄二爷,每当回家来时,也一定要给弟兄俩带点好吃好玩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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