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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8月03日 作者:祁连山

后来果然发生了匪乱,一向安宁的门源川里战乱频仍,莽莽的祁连山麓里匪事难靖,尔后又是牧主头儿的叛乱。桩桩件件似乎都应验了李家阿爷的预言———不,是神算,桦树湾甚至整个门源川人都知道老爷子善于推卦。桦树湾人修屋造房、婚丧嫁娶甚至出门办点屁大点事都要到李忠孝这儿算个宜与不宜。李忠孝来者不拒,搬出那些码在他炕头上的《易经》、《麻衣神相》等线装书好一阵查找,然后水火土木金乾元亨利贞地嘀咕一阵,给你一个准确的答复。桦树湾人照着去做了,据说非常应验屡试不爽,屡试不爽后桦树湾人对李忠孝的话深信不疑,深信不疑后在心里便一直嘀咕:“照这么说来,这天下不太平是真龙天子没下凡的原因,那现在在北京坐江山的毛主席是不是真龙天子?这共产党的天下能坐稳吗?”

李忠孝被逮起来了。桦树湾已经有七八个人被检举和认定为反革命叛乱分子而投进了大牢,但检举和揭发仍然如火如荼地进行。曹同志起早贪黑大会小会不断加大工作力度。他加大工作力度不要紧,但整个桦树湾人的神经像上紧了的发条,人人自危,唯恐哪一天不小心便会掉进叛乱的冰窟窿中万劫不复。甄二爷更是如临深渊,成天胆战心惊,唯恐自己在祁连山麓里的那段土匪生涯授人把柄被人检举,使他说不清道不明,叫天天不灵喊地地不应糊里糊涂地被枪毙掉或在监狱里度过一生。

正是疑心处有鬼,他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

这天傍晚夕阳西下时,甄二爷将打碾场上最后一麻袋粮食扛进生产队的仓库,谢队长就从外面跟了进来:“甄二爷,今晚到饲养院开会,你一定要参加!”说完,似乎很抱歉地笑笑,笑得极不自然,脸上肌肉中似乎混入了水泥,有些僵硬和灰暗。甄二爷一下地僵在那儿,硕大的麻袋从肩上重重地滑落下来,砸在了脚下一个簸箕上,砸得簸箕的主人——村西头的韩家老阿奶心痛地拿着成了三块的簸箕破口大骂起来,不依不饶地嚷嚷着要他赔。甄二爷站在那儿,觉得韩家阿奶的叫骂声是那样的深远和空洞,似乎从一个年代久远的古墓中发出来的一般。

他记不得自己是怎样回到家的。等他醒过神儿时,他只看见尕花儿在土屋里烧火做饭喂猪煨炕里里外外地忙活着。他看着妻子,一种无限怜惜的情感突然涌上心头,一种生死离别的痛苦立刻漫患全身。他情不自禁地紧紧抱住妻子,仿佛一松手就会从他怀中飞走从他的世界中消失一般。尕花儿咯咯咯地笑起来,酥软在他的怀中。笑够了,抬起头来,看见丈夫凝重的神色,用手摸摸丈夫的头:“怎么啦,额头冰凉冰凉的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了?”

“没……没有。”甄二爷躲闪着妻子的追寻的目光。

“你骗我!”她用小拳头砸着他宽厚的肩膀,“到底出了啥事儿?”

“谢……谢队长通知我到饲养院开会。”

“咯咯咯……”妻子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又笑得直不起腰,脸上两个酒窝儿像两朵盛开的**,“我当什么大事儿,饲养院里每晚不是在开会吗?这有啥大惊小怪的?”说着在他毛茸茸的嘴唇上轻轻地打了一巴掌,“快到炕上坐着去,我给你端饭去!”

甄二爷看着妻子哼着小调迈着轻快的步子端饭的身影,插在心上的那把刀子似乎又被谁狠狠地推了一把。妻子的内心如门源盆地的天空一样清澈明净,她怎知道人心不古、世事的险恶啊?

吃过简单的晚饭后,尕花儿又摸黑到外面去煨炕去了。甄二爷跟趴在炕上傻笑的老丈人(杨义德老爷子的疯病越发严重了)说:“大,我走后你要好好照顾你的女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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