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逃兵被“揭背花”后,土匪们感觉到了张子龙和刘富贵的丧心病狂,绝望和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逃跑成了土匪们唯一的希望。
“甄二爷,我们也逃吧!”有一天晚上,九天保偷偷地对他说,“凭你对这里的熟悉,凭你这一手打耳朵不伤眼睛的枪法,我们一定能逃出去的!”
甄二爷摇了摇头,他太清楚这莽莽祁连山了。他知道,那些逃出去的土匪根本不可能安全回到家。他们不是迷失在莽莽林海,葬身于瞎熊、豹子、豺狼之口,就是冻死在白雪皑皑的冷龙岭,或者因缺氧葬身在高耸入云的达坂山。我甄二爷凭着熟悉的路径凭着日行千里的汗血宝马兴许能逃出去,可你们凭什么逃出去?尽管这些土匪的马群里也有著名的“青海骢”,但这些马岂能与我的枣红马同日而语?说不定狂奔一夜后,到达极度缺氧的雪山垭豁时就会鼻口流血毙命在地上,他不止一次看见过这种事儿。
何况,解放军和民兵大队每天守在峡口,眼巴巴地希望他们撞到枪口上来;更何况,张司令为了防止部下逃跑泄漏行踪,采取了严密的防范措施,白天黑夜指派亲信扼守在驻地周围的关隘要塞,并下了死命令,对图谋不轨或擅离大本营者一律就地击毙。
看到甄二爷坚定地摇了摇头,九天保紧张地抓住他的胳膊,央求道:“不跑就不跑,可你千万不要告诉张司令啊!我可是有老婆孩子的人,她们在家眼巴巴地盼望着我回去呢!”
“你不用试我了,也不用跟我开这样的玩笑,你活了这么一大把岁数了,这大山里能不能逃得出去,你还不比我清楚?”甄二爷笑着用力握了握九天保的手,然后提了一桶水给张司令洗脚去了。
九天保眨巴着眼睛望着甄二爷的背影,一脸的困惑一脸的失望。
一直蹲在旁边的哑巴李九儿走过来,拍了拍九天保的肩膀,用手比画着让九天保跟他“打脚蹬”去(所谓“打脚蹬”,是一种穷苦人出门时缺少行李,相互抱着对方的脚取暖睡觉的方式)。
李九儿是民国二十五年来到九天保家的村子的。据说他是他们村李四十五的一个远方外甥,又聋又哑。刚来他们村里时才十五六岁,身高还没有一杆步枪高,瘦得像一只初夏的猴儿。
民国二十五年是一个特殊的年份。一群打着绑腿,穿着草绿色粗布衣服,帽子上嵌着鲜艳红五星的队伍从四川打到了这里。据说他们大都是一些不足三八大盖步枪高的孩子和一些弱不禁风的女人。他们到了这儿后,不知什么原因走走停停,最后竞被马步芳“来如风,去如电”的精锐骑兵部队打得七零八落。溃兵们散失在民间了无踪迹,就像雨滴落进了浩瀚的大海。为了斩草除根彻底消灭这支队伍,马步芳的军队四处寻找八方搜捕。
在这个特殊的年份,谁家来了人,尤其是十五六岁的孩子,自然会引起马步芳军队的“青睐”:谁能保证这个孩子不是“红军娃”?捉住一个红军娃那可是奇功一件,加官进爵不说,至少有一两个袁大头的赏钱。这李四十五的外甥不仅刚好十五六岁,而且还是个哑巴!这哑巴肯定是装的——不然一说话就会露出湘赣闽的“下边”口音,岂非不打自招?于是李九儿来到李四十五家不几天,衙役们就在甲长、保长的带领下追上门来。
李四十五老俩口儿抱着衙役们的腿,哭得撕肝裂肺:“大老爷,这娃娃实实在在是我外甥啊!你们不能抓他不能抓他啊……”
“是不是你外甥,拿到县府就知道了!”衙役们说。
“他确实是我外甥,不信你们去问村子里的人……”老俩口儿死死抱住衙役们,不让他们走。
衙役们抡起皂角棍三下五除二就将李四十五老俩口儿揍倒在地:“妈的,不给你厉害瞧瞧,你是不知道马王爷长三只眼的!”一绳子捆了哑巴娃就往县里走。
老俩口翻起身,颤颤巍巍地跟在后边哭哭啼啼:“我孽障的娃娃啊,你一生下来就是个不会说话的人……你前一辈子坏了啥天良了啊……”一路跟随了去,看着尕外甥被关进了县衙,于是便在县衙门前长跪不起,呼唤着青天大老爷明镜高悬放了他那天聋地哑的外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