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然间失去了两个儿子的杨义德疯了。他没日没夜地在桦树湾的沟沟洼洼里像幽灵似地游**,饿了见什么吃什么,冷了便在人家的草垛里像旱獭似地掏一个洞钻进去蜷一夜。一个冬天下来手和脚都被冻坏了,脓脓水水长流不止。这可苦了孤苦伶仃的尕花儿,她承受着失去两个亲哥哥的巨大悲痛,照顾疯疯癫癫的老父亲,此外还要承受人们对反革命家属的歧视和五十多亩耕地的繁重农活。整个人憔悴得就像霜后的洋芋秧。
甄二爷看在眼里,痛在心中,深深地怜惜起这苦命的尕花儿来。心想如果不在这个关键时期雪中送炭,帮帮这丫头,说不定她会在这接二连三的打击下变得跟她父亲一样疯疯癫癫的。
时间过得真快,白露过了,霜降过了,秋收也完了,大雁在天高云淡的天空中哀鸣着掠过南达坂山的峰巅,消失在夕阳的余晖中时,阵阵秋风变得格外萧瑟。萧瑟的秋风将排在田里的青稞油菜捆子吹得“咔啦啦”作响,干燥得几乎不能挪动了,一动金黄的青稞粒和殷红的油菜籽便会呼啦啦地洒落。农人们感觉到,打碾的时候到了。
打碾是农活的最后一道环节,也是最苦最累的活儿。整个冬天,他们都在那明如镜的场面上劳作。每天早上,鸡儿刚叫头遍的时候,人们就顶着天上的繁星,裹着皮褂赶着牛马,拉着碌碡(石磙子)在场面上的吱儿咕儿吱儿咕儿地碾青稞碾油菜,一直到太阳上来时,才将碾得脱了粒的青稞或油菜经过十几道技术难度很大的工序借助风力从草桔中分离出来,然后又是送秸秆、收青稞油菜回仓。整个工作结束时,太阳已经落山很久了。
这两头不见日的农活可难坏了家住得比较偏远的山洼里的尕花儿。漆黑的深夜,山洼里乱坟堆里的粼粼鬼火让她毛骨悚然,更让她害怕的是狼。不知什么原因,这年冬天,那些平时藏匿于祁连山麓的狼们大规模地迁徙,似乎全部移居到这山脚下的村庄附近,跟人类做起了邻居。在清晨和傍晚,人们会常常看见狼们大摇大摆地在村庄附近的田地里行走,就像在信步闲庭。有时候人们会迎面撞上它们。那些家伙欺软怕硬,看见老人妇女时,不但不会逃走,反而会迎面坐在她们面前,伸着长长的舌头,似有进攻之意。而当遇到身强力壮又拿着铁叉之类农具的男人们,它们则会悻悻离去,但神态不慌不忙镇定自若,似有挑衅之意。这激怒了民兵们尤其激怒了曾是猎人的甄二爷,可他们一旦带上枪,无论掩盖和伪装得多么严实巧妙,狼们在几百步之外已然洞察了他们的阴谋,意识到了危险,倏忽间逃得无影无踪。
“狼闻着火药哩!”老汉们说。
有一天凌晨天蒙蒙亮,尕花儿匆匆从家里出来,拿着一把叉草的叉子往场里赶。朦胧中看见前边有一个人若即若离地在她前边十几步远的地方行走。尕花儿心生疑惑,喊了几声,那人不答应,心想莫非是鬼?这山洼里是一个乱坟窝,桦树湾的人死后都往这儿埋,关于这山洼里的鬼故事多得数也数不清,恐怖惊悚得尕花儿老是捂着耳朵躲得远远地不敢听。“不是鬼!”尕花儿马上否定了。在她听过的许许多多故事里,鬼大都在半夜里活动,而雄鸡一叫的时候,所有的鬼,不论是屈死的厉鬼,吊死的冤鬼,还是难产的血鬼,都会销声匿迹的。而此时已至黎明,阳气大盛阴气已衰,断然是没有鬼的。
那又是什么呢?尕花儿疑惑之际,在渐渐发亮的晨曦中骇然发现前边是一匹狼!一只硕大无比的大灰狼,在她前面前腿竖起,像人似的直立着行走。尕花儿险些被吓得委顿在地上。但她随即又镇定下来,她知道此时是万万不能喊的。老汉们说,在狼的眼里,男人一吼叫,底气十足口中喷出的是一串串火苗;而女人一喊叫,嘴里喷出的则是一串串的鲜血。尕花儿紧闭着嘴不让狼探知她的底气看见她的鲜血,让狼动杀心。一面将铁叉紧紧攥在手中,准备一旦狼发起进攻便孤注一掷与狼拼个你死我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