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父家的大花园从两边围绕着镇上的正教小教堂,花园里有一 座宽敞的旧式房子。空****的房间里散发出阵阵霉味,显得了无生气。从前神父和他的妻子就住在这里,他们像这房子一样老朽而且空虚无聊,彼此早已嫌恶对方。新主人一搬进来,空虚寂寞的气氛就一扫而光。那间大客厅,过去虔诚的主人只有遇到宗教节日才在那里接待客人,现在却天天挤满了人。神父的宅院如今成了别列兹多夫党委会的办公地。从正门进去往右拐,有个小房间,门上用粉笔写着:共青团区委会。保尔每天就在这里度过一部分时间。他身兼两职,既担任第二军训营政委,又兼任新成立的共青团区委会的代理书记。
自从他们在安娜那里举行那场亲切的晚会以来,已经八个月过去了。但回想起来好像只是不久以前的事。保尔把一大堆文件推到旁边,靠在椅背上,陷入了沉思。
房间里静悄悄的。夜深了,党委会的人全走了。最后留下的区党委书记特罗菲莫夫刚刚也走了。现在这幢房子里只剩下保尔一个人。窗户上布满了奇异的霜花。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火炉烧得很旺。保尔回想起不久前发生的事情。那是在八月份,铁路工厂团委派他作为团组织的负责人,乘上抢修列车,赶往叶卡捷琳诺斯拉夫。他们这一百五十人组成的抢修队,从一个车站到另一个车站,医治战争造成的创伤,清除残破不堪的车厢,一直忙到深秋。他们还曾经过西涅利尼科沃到波洛吉的那段路线。这里在前沙皇时代是马赫诺匪帮盘踞的地方,到处可见毁坏和劫掠的痕迹。在古利亚伊波列地区,他们曾花了一星期时间去修复石头筑成的水塔,用铁皮修补好被炸药炸坏的水箱。保尔本人是个电工,他不懂钳工技术,也没干过这种活,但他手拿扳手,拧紧了不知几千个螺丝帽。
直到秋末,列车才把他们送回工厂。各车间都欢迎这一百五十名工人归来。
在安娜那里,又经常可以看到保尔了。他额上的那条皱纹舒展开了,也常常可以听见他那富有感染力的大笑声。
满身油污的弟兄们又可以在小组会上听他讲往日的战斗故事。他讲衣衫褴褛、受尽奴役而又敢于造反的俄罗斯农民怎样试图推翻坐在皇位上的恶魔,讲斯捷潘·拉辛①和普加乔夫②起义的故事。
一天晚上,当许多年轻人聚集在安娜那儿的时候,保尔出人意料地戒掉了一种多年养成的不良嗜好。他几乎从小就抽烟,那天却毅然决然地宣布:“从今以后,我再也不抽烟了。”
这件事发生得很突然。当时有人提出看法,说习惯比人的意志厉害,并举出抽烟这个例子。接着大家争论个不停。保尔始终没有参加争辩,但是塔莉亚点名要他发表意见。于是他直率地说:“当然是人支配习惯,而不是习惯支配人。难道我们还能得出别的结论吗?”
茨维塔耶夫在角落里喊了起来:“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保尔就喜欢来这一套。要是当场戳穿他的把戏,结果会怎样呢?问他自己抽烟吗?抽的。他知不知道抽烟没有好处?知道的。那就戒了呗——可惜戒不掉。不久前他还在小组会上‘传播文明’呢。”说到这里,茨维塔耶夫改用嘲讽的口吻冷冷地问道:“让他回答我们,他那骂人的习惯有没有改掉?凡是认识保尔的人都会说:骂是骂得少了,可是一骂起来就很凶。传教容易做圣徒难啊。”
一阵沉默。茨维塔耶夫的尖刻腔调,大家听了都觉得不舒服。
保尔没有立即答复。他慢慢地从嘴上拿下烟卷,揉成一团,然后轻轻地说:“从今以后,我再也不抽烟了。”
过了片刻,他又补充说:“我这样决定,是为了自己,多多少少也是为了茨维塔耶夫同志。要是一个人不能改掉坏习惯,那他就一钱不值。我还有个骂人的恶习。同志们,我还没有彻底摆脱这个可耻的习惯。不过,就连茨维塔耶夫同志也承认,不常听到我骂人了。脏话是容易脱口而出的,比不得抽烟,所以我这会儿还不敢夸口立刻和这种恶习一刀两断。但是骂人的习惯我总归是要彻底改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