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松爱上李小荷的时候,她并没有爱上他。她只是觉得这男孩相处起来有几分舒服,而且他对她好,好到几乎要把她供起来。李小荷享受这种不需要成本的好。
在小松说起希望带她和自己妈妈一起吃饭时,李小荷也没有多想,便答了好。同小松的认真相比,她并没有考虑太多。帮一个喜欢自己的男孩达成他的小希望,李小荷甚至觉得自己是在付出一点善良。
在餐厅,李小荷一看见小松的妈妈就怔住了,她认出了那双温柔的眼睛。在小松妈妈拿着纸巾擦嘴的瞬间,李小荷完全确定,她就是那个曾经给自己做过两次人流手术的医生。而在她的神情里,李小荷也肯定,对方也同样认出了她。
让李小荷意外的是,小松的妈妈只字未提,很和蔼地跟她聊家常。在聊天的时候,李小荷并没有从谈话里捕捉到她的不满或轻视。
那天小松的妈妈似乎说了很多话,家长里短、小松幼时的趣事,李小荷后来都记不得了。她只记得小松妈妈告诉她,女孩子一定要对自己好,好好照顾自己,不管别人爱不爱你有多爱你,都要成为最爱自己的那一个。
从餐厅出来后,三人走在路上,小松的妈妈突然让他们等一等,然后她跑进了附近的同仁堂。几分钟后她拎了一包东西出来,不容分说地塞进李小荷手里,对她说:“女孩都气血虚,回去炖完喝上,年轻时不照顾好自己,老来病痛多,都是自己受罪。”
李小荷第一次对自己这浑浑噩噩的两年有了懊悔,为一个在夜色梧桐树下跑向药店的阿姨的身影。
那包东西里有两盒阿胶,以及一些分成小袋配好的补气血中药材,黄芪枸杞红参,怕她不知道怎么用,上面体贴的写着炖鸡汤喝。
回来后不久,李小荷就同小松分了手,只愿意同他做朋友。
因为她没有真的爱上他,还因为他有一个那样好的妈妈,李小荷不愿意占据他身边那个位置,希望把它留给将来深爱小松的某个女孩。
在他们分手以后,小松妈妈还托小松给李小荷带过两次类似的药材,小松说,他的妈妈很挂念她。
李小荷笑起来的样子很温暖很好看。
我看着面前的李小荷。
她已经不是当初校园里的那个她,白莲初绽,晨露无瑕。时间已在她的脸上留下印迹,淡然微笑里,眼角已经有浅淡细纹,和经了诸多世事后眼里已不再的那一抹清澈。
但她仍然是美丽的。一种我们在校园时期的她身上想象不出来的美丽。
在这于她来说翻天覆地风起云涌般的几年里,她经历的故事与事故都那么多,在看过这世间许多的神秘不神秘的面目后,她的笑容,还可以是澄静的。虽然不再纯粹洁净如初,但她的笑容开始富有坚韧力量,让人一望即知,这个女人不会再轻易被生活击垮。
每个人都希望自己生活在风轻云暖的日光之下,没有人心甘情愿坠下深渊。
但在街面每日涌动的那么多身影里,每一个见识过深渊又奋力爬出的人,从此都拥有了与别人不一样的灵魂。
如果你不曾下坠,你不过是一块晶莹剔透的水晶,那么美,那么洁净,生活一个轻轻的触碰,便要零落成满目疮痍。
若你是那曾从生命的低谷爬起的人,还是从前的风景,你从此看见了从前不懂的别有洞天。你成为一块琥珀,从每一份岁月刻下的通透里凝聚起成长的坚韧之美。此时的美才是美,此时的你方俱力量。
经得起世事推敲的美,才是这世间最真实的美。
那么,是什么将我们从深渊中拔起呢?
我清晰记得在秦松婚礼那日,李小荷窝在家中双目茫茫泪流满面的样子。
我更清晰地记得,小松婚礼那天,李小荷坐在台下拉着我鼓掌鼓到手红时脸上真心快乐的笑容。
那时,在不远处,新郎的妈妈微笑着看过来,眼神和李小荷所说的一样温柔。
你要爱自己。这是个不新鲜的秘密,也是李小荷成长里最真诚的感悟。
人生的路那么长,一路上那么多风雨兼程那么多不易。在别人的爱到来又离开的时候,我们时常沉浸在痛苦里,同样变得不爱自己,成为离弃者的同谋。我们啊,常常走着走着就忘了,自己才是世界上那个最长情的陪伴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