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饼说:“有啊。我们默契程度非常高,好多次我想吃什么,才说了前半句,他就把后面的话接出来了。有天晚上,我们都睡下了,突然同时想吃酸菜鱼。可是那天家里冰箱里只有鱼,于是我们就一起出门去找二十四小时营业店买酸菜料包。我们手牵手走在没有人的路上,所有路灯都照着我们俩,夜风一吹,好浪漫!”
大家集体翻了个白眼。李山痛心疾首地说:“能聊点有意义有追求的吗?比如说……你们俩就没干过仗吗?”
有,有,有。两人小鸡似的点头。
“我说老潼关家夹肉的馍是最脆的,她非说翠华路那家牙子更脆。还有回民街那块的韭黄牛肉煎饼,她非说西羊市那家的要比大皮院的更好吃……”印度义愤填膺。
“你们评评理,牙子和白吉馍哪个会更脆?西羊市的煎饼明明比大皮院的味道好太多了好吗?!还有回民街口那个石榴汁和甘蔗汁,印度你有脸再当大家面评评……”飞饼一拍桌子,怒目横眉。
等大家吃完饭散场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俩人还在那里吵得热火朝天。
大家都觉得这对吃货是情侣里头最具烟火气的一对,都存着红包等着吃他们的结婚喜宴。别的不说,就这对吃货对吃的执着和严谨程度而言,他们的结婚饭绝对是场可期待的盛宴。那话叫什么来着,舌尖上的婚礼!
但事实常常告诉我们,现实总是有悖想象的。临时凑对的往往一不小心就白头了,那些交颈的鸳鸯后来多半都失散了。
事情从印度的爸爸突然查出喉癌晚期开始。
印度赶回重庆老家服侍了老爷子两个多月,就披上了麻白孝衣。葬礼上,印度泪眼婆娑地送走了他爸,随后就被他妈叫到了房里谈话。
他妈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希望他这个独子能回重庆,留在家乡,留在她身边。
其实回重庆这件事印度抗争了很多年。印度从大学毕业开始就一直留在西安工作,开始是因为年轻爱自由,想自己闯一闯,后来则是因为遇到了飞饼。飞饼是地道的陕西娃,父母家就在离西安市不远的咸阳,也是家里的独生女,早就答应过了父母不远行的。
看着遽然变成孑身一人的老妈在自己面前老泪纵横,印度这次再也说不出一个不字来。
印度和飞饼就这样分了手。
刚开始,飞饼还很愤怒。她自然而然的化愤怒为食欲,一天拉着女朋友们胡吃海喝。
火锅、私房菜、胡辣汤、肉夹馍、牛羊泡馍、葫芦头、川湘小炒……酒肉心中过,愤怒入肚肠。
有时深更半夜飞饼也把我们叫出来,坐在对面一边抽泣一边吃喝点评厨子手艺。吃多了,就腆着肚子心满意足地瘫在靠椅上,就开始咒骂印度没良心没责任感不像个男人所有承诺都是放屁。
如此一段时间之后,大家都退避三舍。李小荷一脸苦相地说:“真的不能再吃了,油太大,我最近隔三岔五闹肚子,都快虚脱了。”沈青低眉臊眼地哀求:“大刘说我都胖得没腰了。”我见势不妙,赶紧跟上大家的诉苦节奏:“飞饼,你同情同情我吧,我的裤子裙子最近全小了,我几年买的衣服都没最近多,再吃下去我就要直奔大码店了!”
飞饼瞥我们这群没义气的女人们一眼,悲愤地将一大块毛氏红烧肉填入嘴中。
几周之后,飞饼不再吆喝我们出去吃饭了。不仅不吆喝我们,她自己也没了吃的心思。
刺激她的不是我们几个,是印度。
印度回重庆不久,就在他妈的安排下去相了几回亲,最近要和一个姑娘订婚了。据说那姑娘深受印度他妈欢心,一同上街时印度她妈总拉着姑娘的手,见熟人就笑容满面地介绍这是她家儿媳妇。
听闻了这些的飞饼沉默了些天,出关之后开始像变了个人。
她不再骂印度了,也对吃这件热衷了二十余年的事突然丧失了兴趣。
飞饼的馋就像一条被割离身体的阑尾,在和印度分手的这一年突然就离开了她。
飞饼不再四处找美食,大家拿好吃的引诱她她也无动于衷,一起出去吃饭,飞饼象征性地吃了几口便不再下箸,搞得同桌吃饭的人都有些意兴阑珊。
我、李小荷、沈青都有些后悔,在飞饼还能籍吃疗伤的日子,没有陪她痛痛快快地吃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