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一直到了船上,满鹤还在唠叨那句话“爷们,不是你,满爷今天就这二百多斤就撂到海城了,从今往后,咱爷们可就是生死之交了。”
我爸爸都听烦了,他现在一门心思就是盼望着快快开船,四周,黑沉沉的海面让他没来由的紧张、慌乱。他紧紧抱着枕头,里边装着叔叔的骨灰,尽管骨灰用油布缝制的袋子装着,他还是担心不时扑上船板的海浪把叔叔的骨灰溅湿了。
那天,他和满鹤被当兵的绑了朝广场上送,我爸爸悄声问满鹤:“怎么办?”
满鹤悄声答:“跑啊。”
逃跑对于我爸爸来说,不是难事,我爸爸最担心的是,一会到地方集合的时候,当兵的把他的枕头给抢了,那样他再想跟我叔叔会合,再想把我叔叔安葬到老家的祖坟里,可能性就几乎不存在了。我爸爸已经用缩手功把捆他的绳套解开了,这个时候就趁正好途径一条胡同的时候,帮着满鹤也解开了他的绳套,我爸爸悄声对满鹤说:“我跺脚,你上左边的房,我上右边的房,然后到刚才那家酒馆会合。”
满鹤点头,我爸爸一跺脚,就蹿上了右边的房山墙,然后吊在了房檐上,士兵还没反应过来,我爸爸已经翻身爬到了房檐上面。满鹤身躯肥大,动作相应笨拙一些,虽然也攀到了房檐,却翻不上去,吊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我爸爸回头看到,心都凉了,一个动作利索的士兵举枪瞄准,眼看着就要扣动扳机,那么近的距离,只要枪响,满鹤不死必伤。急中生智,我爸爸随手接下一片瓦,灌上劲道,砸到了那个举枪瞄准的士兵脑袋上,士兵惨叫着扔下枪捂着脑袋蹲到了地上。我爸爸那一瓦片,灌上了内劲,用力很足,那个士兵伤得肯定不轻,最轻也得脑震**。
满鹤也是个有急智的家伙,胡同只有两人宽窄,上面的房檐他翻不过去,就喊了我爸爸一声,扭身使了个摔跤变脸的身法,身子一扭,用全身力气反过头朝我爸爸这边的房檐跃了过来,我爸爸连忙伸手将他扯了一把,这一回满鹤顺利攀上了房檐,两个人顾不上说话,扭头就跑,踩得瓦片乱响稀碎,后边传来了一阵忙乱的枪声。
他们一溜烟跑出了海城,我爸爸提醒满鹤,他那几个徒弟怎么办?要不要回去接接?满鹤此时就像刚刚逃离虎口的羔羊,刚刚冲出牢笼的野狗,气喘吁吁地连连摆手:“别管了,别管了,到营口再说。”
两个人一口气跑出去几十里地,才找了个山洼洼蜷缩着睡了。
到了营口之后,满鹤那几个徒弟倒也真的不善,跟屁股就缀了上来,我爸爸挺佩服他们的,满鹤却不屑:“没啥,我们事先都订好地点的,路上碰到啥事冲散了,就到下一站约好的地点会面。”
他们住的是老奉天大旅社,那个年月,这家旅社就算高档宾馆了,由此我爸爸看得出来,满鹤是有钱人。住进这家旅社,是我爸爸一个多月以来,第一次能够洗澡、洗衣裳的地方。晚上,睡在软绵绵的棕**,我爸爸却非常不安,他不知道到底能不能从海上走得成。满鹤倒是挺不在乎,告诉我爸爸,什么事都别管,吃好睡好养好精神,把这一路的疲乏彻底赚回来,一切都由他张罗:“不把你老弟平平安安送回山东,我满爷在江湖上就白混了。你就放心吧,我自己个不也得走海路吗?”
有了满鹤这话,我爸爸就安心地住了下来。既然有了相对稳定的住所,我爸爸就又给我叔叔供了个灵位,用纸牌写了我叔叔的名号,摆在桌上,又用碗盛了些细沙,插上香烛,晚上,则枕着我叔叔的骨灰枕头,跟我叔叔唠嗑。
满鹤没事就过来找我爸爸聊天,这才知道我爸爸随身背负着我叔叔的骨灰,这一趟远行就是要把我叔叔带回山东老家安葬。满鹤也是个性情中人,感动不已,含着泪给我叔叔的灵位拜了几拜,又叫来他的几个徒弟,朝我叔叔跪拜了一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