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我爸爸至今也没有搞清楚,到底是铁牛害他,还是洪师傅害他。我爸爸之所以能够顺利逃脱,跟当时的局势有直接关系,那个时候太平洋战争日本人已经彻底输掉,美国飞机已经开始轰炸日本本土,北面的苏军也开始集结,随时都有可能南下攻击日本关东军。伪满洲国惶惶不可终日,日本人处事也更加谨慎小心,军警轻易不再上街,都被按在军营里,时刻备战。像我爸爸这种贩毒案子,那会儿对于日本人来说已经成了无所谓的鸡皮蒜毛了。
我爸爸从机务段的警讯室跑出来,外面没有人堵截,顺利逃脱。警察也没办法,按照程序报到了上面,上面已经没有心思再为一个倒腾大烟的中国工人费神,官样文章做了个通缉,却并没有人实施。我爸爸并不知道内中的情况,跑是跑出来了,却时时刻刻提心吊胆,东躲西藏,似乎满大街的人都是警察,都在抓捕他。他一路跑出沈阳城,慌不择路,他自己也不知道跑到了什么地方,只是越来越荒凉,那个时候,越荒凉他才觉得越安全,于是闷了头一直朝东南方向走。
走了三四天,我爸爸觉得不对劲,荒山野岭中竟然拥来了越来越多的人,一个个风尘仆仆,扶老携幼,听他们的话语,既有中国人,也有日本人和韩国人。这些人眼看着已经精疲力竭,却仍然拼命奔跑,孩子哭大人叫,一看就知道遇上了什么天灾人祸,逃难的。我爸爸担心自己的山东话漏了自己的底子,因为如果警察发了通缉抓他,山东口音就是最明显的特征。所以,一路上也不敢跟任何人搭腔,管自埋了头行走。其实,到底到哪去,他自己都没有想过,只是依靠逃生的本能,企盼着能够躲得远一点,避过这一场生死灾难以后再说。正因为是在本能的引导下盲目逃跑,所以他也就本能地朝东南方向跑,那是他回山东老家的方向。
天黑了,路上的人稀少了,我爸爸转进了一座山坳,他也饿了,想找点山果野物吃。就在这个时候,我爸爸听到了异样的声息,喘息、颤抖,还有微微的喃喃呓语,这是人的声息,混杂在山风松涛之中,如果不是我爸爸的听觉异于常人,根本不会听得到。我爸爸连忙朝发出声音的地方奔了过去,当时,他并没有任何想法,又是本能,好奇心的指示,好奇心,也是人类的本能。
绕过一丛灌木,眼前出现的情景我爸爸也由不得大吃一惊,两只狼,围着两个人兜圈子,夜幕中,狼眼睛透出阴冷的寒光,喉咙里发出低沉的恐吓声。被两只狼困住的是一大一小两个人,从身型上看,大人是个女的,小孩是男是女看不出来。女人紧紧抱着孩子,似乎那样就能保护孩子似的,可能太紧张、太恐惧了,大人和孩子都没有出声呼救,可是粗重的、紧张不已的喘息和下意识的喃喃,我爸爸却能听到。
女人喃喃地祷告苍天保佑,喃喃地安慰孩子别怕,孩子则吓得把头埋进女人怀里,身子哆哆嗦嗦活像风中即将飘落的枯叶。
我爸爸大声喝道:“畜牲,滚开。”
他是朝狼吆喝的,他估计凭他这么一吆喝,那两只狼应该知难而退了。没想到的是,那两头狼非常有战术素养,一条向我爸爸逼了过来,另一条则开始发动攻击,扑向了那已经吓成一堆连呼救都忘了的女人孩子。
我爸爸冲上前,一脚踢翻了正面逼向他的狼,还没等那条扑向女人孩子的狼反应过来,他已经抓住了狼尾巴,然后抡圆了,撒手,狼远远地飞了出去,树丛后面传来骨头和肉着地时候砸出来的沉闷声音,紧接着,是狼痛苦的嚎叫。
剩下的那条狼,见机不妙,出溜一下就闪进了夜幕当中,我爸爸到了女人孩子跟前:“别怕,狼跑了,没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