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一年来的冬天，陈世豪的刑期满了，走出监狱大门的那天，一场冬雨正在飘落，淅淅沥沥，就像小孩撒尿。

再次跟张锋拥抱在大院的那棵老槐树下，陈世豪的心在落泪，老了，老了，我们都是将近四十岁的人了。

中午，张锋在王四宝开的一家茶楼里给陈世豪“接风”。

张锋静静地瞅了陈世豪一会儿，眼圈一红，哭了：“二哥，往事不堪回首啊……”

长这么大，陈世豪是第一次看见张锋哭，心里很不是滋味，腰间有插了一把刀子的感觉。

张锋的门牙已经补上了，颜色很白，跟别的牙齿排列在一起，显得有些别扭。

张锋的脸也跟以前很不一样，满脸胡茬，一道道皱纹刀刻一般爬在他的额头和眼皮下，他的脸泛出青黑色的光。

陈世豪盯着张锋看了一会儿，强颜欢笑：“当真是岁月不饶人啊，咱们都老了。”

张锋擦一把眼泪，从裤兜里掏出一个手机递给陈世豪：“这是你的。所有的电话号码都在里面，包括那些不招人待见的。”

陈世豪接过手机，按了几下键：“四哥、吴岳、金漠……怎么还有路辉和孟立伟的？”

张锋“嗯”了一声：“不光有他们，还有很多人，反正你都认识，都在里面存着。”

陈世豪揣起了手机：“很好，这些人以后都能联系得着。你跟金漠见过面了？”

张锋点了点头：“嗯，还不错，我对他没有什么成见，他还是我的哥们儿。”

陈世豪无所谓地笑了笑：“那是，打断骨头连着筋嘛。”

谈到以后的打算，张锋说：“打算是肯定会有的，但是现在还不是很成熟，这个需要时间。要知道，我这么多年没有接触社会，脑子有点儿迟钝，很多事情想不起来了，还有很多事情忘记了应该怎么做，好像也有很多事情等着我去做……赶紧找吴岳吧，咱们重振旗鼓，从头收拾旧山河！现在我除了有大江和他的那帮兄弟，还把大昆和曹猛那帮兄弟拢过来了……四哥那人太实在，拢不住他们。”

陈世豪说：“这事儿我知道。你在章鹏那儿还有几万块钱，找到他，要回来，咱们考虑一下从哪儿起步。”

张锋说：“我不想找章鹏了，那些钱就那么着吧，他以前是我妹夫，我妹妹在天上看着我呢。”

王四宝插话说：“听说刘二回来了，你们可以先从他那儿要点儿钱，我再赞助你们几个，先开发一块根据地再说。”

张锋点点头又摇了摇头：“四哥，你的钱我不能要，刘二的钱我也不要，我要金漠的，他欠我很多，是时候跟他要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垂着眼皮说，“如果金漠不给就算了，我不打算逼他，我想通了，以前我弄到手的钱都不怎么干净，‘瞎’就‘瞎’了吧。顺子和小利给了我几万块钱，我想先用这个凑合一阵，等吴岳回来，大家再商量。我的意思是，能沉稳下来尽量沉稳下来，实在不行再说。如果吴岳还有把握能够重新站起来，我张锋就跟他并肩作战，直到化成灰……我想了很多，既然我选择了一条这样的路，爬也要爬着走下去。”

“张锋，你的话有些前言不搭后语呢，”陈世豪笑着摇了摇手，“我没听明白你到底是想继续混还是想就此收手。”

“混这个字已经在我的脑子里模糊了概念，我只想要走我自己的路，其他的不知道……”

“张锋贤弟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王四宝一笑，“继续在江湖上‘滚战’啊，直到生命结束！”

“我这样说过吗？”张锋的脸阴了一下。

“操，又是一个东子……”陈世豪说着，脑子里忽然泛出东子、长生和洪三的影子，拧一把嘴唇，打岔道，“你的脑子也‘飞’了。”

“嗯，确实有点儿‘飞’……”张锋抬起头来，脸上似笑非笑，“何去何从？这是个问题。”

“别绕了，”陈世豪摸了摸张锋的肩膀，“我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顿一顿，轻声问，“你在里面接触过路辉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