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个子笑笑,摸了我的肩膀一下:“这个小混蛋是刚从别的号儿转过来的,不是看在老乡的份儿上,我连腚眼儿都给他缝上。我叫高天,我以前跟你哥哥有点儿误会,后来解开了……在这里,我们俩成了铁哥们儿。对了,咱们好像见过的。”
“咱们见过?”我的脸烫了一下,含混地说,“也许见过,我的记性不好……幸会,高哥。”
高天摇了摇手:“别这么称呼,我听你哥说了,咱俩同岁,以后你喊我的名字好了。”
我说:“高天,我刚来,什么也不知道,你多担待着点儿。”
高天笑了笑:“没什么,刚来都这样。你的案子我多少知道点儿,见义勇为,问题不大……你同案王东就在隔壁。”
一听王东的名字,我刚刚舒展开的眉头又皱紧了:“你跟他见过面儿?”
高天“嗯”了一声:“见过,放茅的时候在厕所那边见过,很漂亮的一个兄弟,”高天翘一下大拇指,就势一横旁边几个支着脑袋往这边看的秃脑壳,“都给我趴回窝里去!妈的,想看热闹是不是?没戏,这是铁哥的亲弟弟!”他似乎很健谈,拧一把鼻子,拉我坐到他的铺位,说得眉飞色舞,“你哥张铁可真是条硬汉子!以前我还不重视他,后来一接触,了不得!可惜他走了……”
见我不吭声,高天叹一口气,讪讪地摇了摇头:“也许我的事情你知道……开始我判了,一年。后来监狱里搞了个检举揭发运动,我被人检举,又发了回来。这就叫法网恢恢,密不透风啊……是不是这个词儿?嗬,铁哥可真牛啊,他在这里的时候没有不佩服的。”
“我哥是因为什么被发到‘一看’的?听说‘一看’押的全是重案犯。”听他说得有点乱,我接过了话题。
“我也不清楚,”高天嘬了一下嘴唇,“因为你也要来了?”
臭虫在那边早就坐起来了,驴那样硬着脖颈往我们这边踅摸,一只眼睛肿得像一千瓦的大灯泡。
胖子见我在冲臭虫笑,献殷勤似的一拧臭虫的耳朵:“你娘的,还不赶紧过去喊大哥?”
臭虫打个激灵,刚反应过来似的往这边爬两步,蓦地停下了,他似乎还想保持一点尊严,艰难困苦地呲一下缺了一半的门牙,在喉咙里轻吭一声,嘟嘟囔囔地说:“那边两个人呢,谁是大哥?你让我过去喊哪个呀。我眼晕,头也发花……”屎一般团坐在那里,翻着亮闪闪的肿眼泡往我们这边看,目光散淡,说不清他看的是谁,也说不清目光里的明确含义,我在这样的目光里感到自己在模糊着。
那些日子,我几乎每天都要把赵娜刻在腰带上的那些字在脑子里回味一下,我佩服自己的记忆力,那些字我只扫过一眼就记住了。
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这些字到底是什么意思呢?问身边的人,没有人知道,我感到惘然。
有一次,高天被我给问烦了,忿忿地给了我一个“飞眼”:“就是让你赶紧去死的意思!”
我蔫蔫地回了一句:“我死了,她怎么办?守一辈子寡?”说完,心想,也许这些字有“天若有情天亦老”的意思?
第七天上午,我被一个瘦高个管理员喊出去,填了一张单子——逮捕证。
回到号子,我耷拉着脸问高天:“你估计我会被判多少年?”
高天说:“估计不会太少了,涉枪案最少五年。”
我说:“我刚来的那天,你不是说我属于见义勇为,不会判很多吗?”
高天笑了笑:“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你拿枪了呢。”
我蔫了:“法律不是还讲究情节吗,我的情节不严重。”
高天哼了一声:“你还别犟,这事儿要是摊在去年,不‘打眼儿’(枪毙)也是个无期,知足吧你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