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理员把我往门里一推,说声“好好呆着”,转身走了,铁门发出一声巨大的“咣”,让我的脑子霎时一片空白。
我挺起胸脯,努力使自己看上去强壮一些,我知道,这里关着的是一群野兽,我必须让自己看上去也是野兽。
“伙计,卖什么果木的?”一个奶里奶气的声音从我的旁边响起。
“伤害。”我知道这句“卖什么果木”是什么意思,好几年前我就听林志扬对我说过这里面的行话,所以我不打怵。
“伤害谁了?”那个声音靠近了我,我看清楚了,这是一个跟家兴年纪差不多的小瘦子。
“伤害芥菜头了。”本来我不想回答,感觉自己跟一个毛孩子谈这么正式的话很掉价,可是我弄不清楚这里面的“行情”,不敢随便使性子,只得怏怏地回了一句。
“芥菜头?”瘦子颠颠地凑到对面靠墙躺着的一个满身都是刺青的大个子身边,怪声怪气地说,“老大,咱们号儿来了个种菜的。”
大个子懒懒地坐了起来,歪着脑袋看我:“你打了芥菜头?”
我猜想这个人应该就是传说中的号老大,哈一下腰,回答:“是。”
大个子冲我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勾了勾:“过来。”
看他的态度,这个人好像认识芥菜头,他似乎要对我采取什么行动,我迟迟没敢动弹。
“老大喊你过去你听不见?是不是耳朵瞎?”瘦子箭一般扎过来,当胸给了我一拳,也许是我的胸脯绷得太紧,他的手被撞疼了,龇牙咧嘴,直甩手,“哎哟,唉哟……你他妈练过铁布衫是不是?”跳过来又要出拳。“别动他,”大个子按着旁边一个胖子的肩膀站了起来,“臭虫,‘不摸潮水’的时候不要乱装,我说过很多次了……”伸个懒腰,慢慢扭动了几下脖子,脖子发出一阵“嘎巴嘎巴”的声音,“朋友,你好像来过这里?哦,哦哦,这话我不该问的。臭虫,你不是怀疑他练过铁布衫吗?过去摸摸他的头,摸那里,你的手不会疼。”
被称做臭虫的瘦子应声刚要上来摸我的脑袋,身子立刻横着出去了,“呱唧”一声砸在墙面上,随即蜷成了刺猬。
大个子提膝,亮相,一下一下地掸着没穿鞋的脚面子:“妈的,这儿有你张狂的份儿吗?”
胖子有点趁火打劫地附和道:“就是就是,摸人脑袋得有实力,他这级别也就能摸摸人家小女孩的裤裆。”
大个子扭扭脖子,就势起脚,胖子趔趄一下,一个狗抢屎栽到了臭虫的旁边。
随着两个人唱戏般的“哎哟”声,旁边的几个人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
大个子保持那个出脚的动作,脑袋慢悠悠地转向了我:“你老街的?”
我这才看清楚他的长相,大脸盘子泥板似的,还真平面几何。
我紧着嗓子回答:“我老街的。”
“张铁认识吗?”大个子的问话很模糊,我听不出他的准确用意。
“认识,他是我哥。”我豁出去了,管你什么意思呢,大不了一拼,不信看守所还让打死人的。
“他刚走,上个月从这个号子走的,去了‘一看’。”大个子看我一眼,口气很是舒缓。
“大哥哪儿的?”这话刚出口,我就后悔了,感觉自己不应该问这么傻的问题。
果然,那个叫臭虫的小孩儿忽地蹿了过来,举着绿豆大的拳头顶着我的鼻子,连声嚷:“你他妈的脑子连电了是不是?还敢问老大是哪里的?说出来吓死你!老大在外面的时候除了好事不会做,什么坏事儿都干过!踢过寡妇门,挖过绝户坟,奸过尸,杀过人,水帘洞里还尿过尿……”我瞥一眼大个子,见他垂着眼皮不说话,用手隔了臭虫已经蹭到我鼻子尖的拳头一下,臭虫猛地往后一跳,亮了个操驴的姿势,“哥们儿不服是吧?不服给你刮刮鳞!”颠个步,一拧身子,想要给我来个刮面脚,谁知镐把似的一条干巴腿刚撩起来,就被大个子抓在半空,甩抹布一般扔回了他刚才躺过的地方,脑袋撞在墙面上,身子呱唧一声砸在胖子撅起来的屁股上,哼的一声盘了起来。
站在一旁的胖子好像早有准备,翻起身,一个质量极高的眼炮跟上去,臭虫的一只眼立马见紫,成了独眼小熊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