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兴这小子也很会来事儿,跟在我哥后面屁颠屁颠的,有时候我哥骂他两句他也装孙子,没事儿似的,一口一个铁哥。
王东说,这就叫“抻头”,这小子脑子大着呢,跟古代的勾践和夫差有得一拼。
我含混地打哈哈,你知道个屁,我哥的脑子难道还不如你?
过小年的那天,我爸爸盼望的团圆饭没有吃成,因为我哥哥受不了我妈的念叨,不知什么时候走了。
我安慰我爸爸说,我哥是个讲究人,过小年的时候,他不能丢下林宝宝母子一个人回家。
我爸爸说,我理解,做人就应该这样,既然住到一起了,就要对人家负责。
我妈在**叹气,一声比一声低缓,我不敢过去跟她说话,怕她伤心。
我爸爸是个懂道理的人,现在我跟赵娜谈恋爱,我也应该对人家负责,我不能让她受一点儿委屈。
腊月二十三是辞灶的日子,年味儿一下子浓郁起来。
小时候听我爷爷说,灶王爷是我们的本家,也姓张,以前是给玉皇大帝做饭的厨子,后来下凡到了人间,专管老百姓的吃饭问题。过年的时候,家家都供奉他,在他的画像旁边写着“灶王爷爷本姓张,摇摇晃晃下了乡,白天吃的油盐饭,夜晚喝的烂面汤,岁末上天言好事,年初下界降吉祥”。小的时候我爷爷给我讲了一个笑话,他说,王老二真是个“犟筋头”,非说灶王爷姓王,跟他是本家。别人家都在灶王爷画像前供很多好吃的,王老二把家嫖穷了,没办法就在灶王爷画像前供了一碗水和一块糖,还郑重其事地念叨说,灶王爷爷本姓王,一碗凉水一块糖……我爷爷会写几个字儿,王老二买不起大集上写好的对联,就买了两张红纸求我爷爷给他写,我爷爷不会写别的,就借来毛笔,写了“合家欢乐”四个字,上下联都是这四个字。王老二问我爷爷这是什么字?我爷爷说,合家欢乐。王老二冒充识字的,对他老婆说,孩儿他娘,我赶集买对联回来了,指着那四个字说,孩儿他娘你看多吉利啊,混家呼噜。
灶王爷的画像应该在晚饭之前供上,我爸爸下午把画像请回家就放在正间的桌子上,让我去喊我哥回来,让他回来一起吃晚饭。
我妈说,要是来顺和他妈愿意,就一起回来吧。
我爸爸的眼睛亮了一下,催促我赶紧去。
走出胡同,我感觉很温暖,我妈终于松了口……大街上的风很劲,干冷干冷地吹,树梢发出呜呜的声音,就像一群野兽在疯跑。墙上那些斑驳的标语在风中摇晃,有的随着墙皮的抖动,大片大片地掉落。拐过从前的戏台子现在的副食店,我发现了一幅新的标语,黑色的大字,油漆新鲜着,仿佛刚刚结了冰,那上面写着“投案自首是犯罪”,看得我一头雾水,什么意思?既然投案自首了,怎么还能算是犯罪?这年头真是越来越古怪了,我怀疑自己肚子里的那点儿墨水不够用了,跟不上时代的步伐了。
听说芥菜头被劳教了,他在劳教所很窝囊,经常被人打,有人说这事儿是我哥撺掇的,我哥在劳教所有很多好兄弟。
等着吧芥菜头,等你出来,我好好跟你谈谈,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耍流氓。
风刮得越来越猛,我每走一步都感到吃力,心情却异常轻盈,像一只迎着狂风飞翔的鸟儿。
我妈开始接纳林宝宝母子俩了,我妈终于想通了。
前几天我去宝宝餐厅看来顺,我让他喊二叔,他听不见,直愣愣地望着我,就像一个睁眼瞎。我拿出给他买的“捏炮仗”,捏给他听,他没有反应,我以为他真的变成了一个聋子。林宝宝拍他的脑袋,让他跟我说话。我哥说,说什么话呀,就当他真的哑巴了拉倒。
林宝宝红着眼圈出去了,她站在门外的风口里,望着天上细碎的雪花,肩膀一耸一耸地动,我知道她是在哭。
我哥说,宝宝就是爱瞎操心,小孩子乱使性子她看不出来?当年我小的时候挨了打也这样,我还装过一个多月的瘸腿呢。
我问,你是不是打过他?
我哥说,我舍得打他?他打我还差不多。
我知道这孩子的心里苦,他的小脑子里面装了不少同龄孩子没有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