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今年夏天,我给一个男人寄去了三封信,都没有回信。我觉得我无论如何都活不下去了,因此才将心中所想写成了信,投入邮筒的时候,我的心情就好似从悬崖尖上往惊涛骇浪中跳下去。而我等了又等,还是没收到回信。我向弟弟直治悄悄打探了一下消息,似乎那个人完全无动于衷,每天晚上四处饮酒,继续写一些道德沦丧的作品,被社会上的正人君子骂作败类,受尽憎恶。他劝直治涉足出版业,直治似乎很是热情,然后他请来了两三个小说家来做顾问,似乎还有人给直治出钱。从直治的话中,我爱慕不已的人身边,似乎完全嗅不出一点我的味道。与其说感到羞耻,不如说我所认识的世界,根本就是一种完全陌生的奇妙生物,它把我丢在一边,不管我如何叫喊,也没有任何回应。仿佛孤零零站在秋天的旷野中,一种至今未曾尝过的凄怆向我袭来。这难道就是失恋吗?太阳完全沉了下去,天黑了,我除了死在黑暗中别无他法。一想到这个,流不出眼泪的恸哭就让我的双肩止不住地猛烈颤抖,连呼吸都支持不下去了。
发展到这一步,我无论如何都要去东京与上原先生见一面。我的船帆既然已经扬起,我的船既然已经驶出了海港,那么就不可能止步不前,必须一路去到目的地。我偷偷地下了去东京的决心,然而此时,母亲的身体忽然出了问题。
一整夜,她都咳嗽得很严重,量了一下热度,竟然有三十九度。
“今天一定是着凉了。明天一定就好了。”
母亲边咳嗽边小声说。我总觉得这不是单纯的咳嗽,决定明天必须得请坡下村子里的医生来瞧瞧。
翌日早晨,热度降到了三十七度,也基本不咳嗽了。不过我仍然去了医生那儿,告诉他母亲这阵子身体忽然变得虚弱,昨晚开始又发烧又咳嗽,感觉不像是简单的感冒,请他出诊检查一下。
医生说,那我过一会儿就去。他又走向客厅的一角,从柜子中取出了三只梨子给我,嘴里说着:这是人家送的。到了正午刚过的时候,医生穿着白蓝条的夏衫来诊察了。他照惯例,认真地开始检查,又是听诊又是叩诊,接着他转过身,正对着我说:
“不必担心。按时服药便能康复。”
我觉得很好笑,只能忍住说:“需不需要打针呢?”
“无此必要。区区感冒,只需静养,数日之后即可痊愈。”医生一脸认真地回答。
然而,母亲的热度过了一周之后还是没有退。虽然已经不再咳嗽,可是发热方面,早晨有三十七度七分,到了晚上就会升到三十九度。那个医生从诊察的第二天开始就吃坏了肚子在休息,我去取药的时候,告诉护士,我母亲的状况还是不好,请她转告医生。而护士回答我说,这只是普通的感冒,不必担心,然后给了一些药水和药粉。
直治仍旧在东京,已经有十天没有回家了。我一个人照顾母亲,实在是很担心,因此写了一张明信片给和田舅舅,告诉他母亲的身体不太好。
发烧之后的第十天,村里的医生总算养好了肚子,前来诊察。
医生一脸专注地在母亲的胸口进行叩诊。
“明白啦,明白啦。”
他忽然喊了起来,接着转向我说:“发烧的原因已经完全查清。左肺出现了浸润。不过,不必担心。热度或许还会持续数日,但只需静养,无须忧虑。”
是这样吗?我心想。但却像溺水者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村中医生的诊断让我稍稍放下心来。
医生回去之后,我说:“太好啦,妈妈。只不过是一点点浸润,普通人都难免的。只要精神再坚强一些,一定不久就能痊愈啦。都怪今年夏天的气候反复无常。我讨厌夏天。我也讨厌夏天的花。”
母亲眯起眼睛笑了:“听说喜欢夏花的人,会死在夏天。我还以为会死在今年夏天,没想到因为直治回来,一直活到了秋天呢。”
连直治那种人,都能成为让母亲活下去的精神支柱,我一想到就觉得痛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