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该不该写封信呢?我踌躇了很久。可是,今天早晨我忽然想起了耶稣的话:“要灵巧像蛇,驯良像鸽子。”[6]不知怎么地,我又打起了精神,决定给您写一封信。我是直治的姐姐。您有没有忘了?假如忘记的话,就请回想起来吧。
直治在前些日子又打扰您了,给您添了许多麻烦,实在是万分抱歉。(不过,直治本人的事情我不应该插足,还擅自替他道歉,简直是胡言乱语。)今天,我不是为了直治,而是本人有一事相求。我听直治说,您在京桥的公寓受灾之后,已经搬迁到了新的住址。听说您的住处在东京相当郊外的地区,而母亲今日身体有些不适,我不可能放开母亲不管而独自前往东京。因此,决定写信给您。
我有一件事想与您商量。
我想要商量的这件事,从旧时《女大学》的立场看来,也许非常奸诈而肮脏,说不定还是某种恶劣的犯罪。然而我,不,我们处在现在的状态,真的几乎要活不下去了,而您是弟弟直治在这世上最为尊敬的人,因此我决定毫不掩饰地向您坦白,希望您能给予一些指点。
我已经受不了现在的生活了。这已经不是喜欢与讨厌的问题了。这样过下去,我们母子三人,都是怎么也活不下去的。
昨天,我十分痛苦,浑身发热,喘不过气来,不知如何是好。刚过正午,下面农户家的小姑娘扛着一袋米来到我家。于是我们按照约定给了她一些衣物。小姑娘在餐厅坐在我们对面,用相当现实的口气说:“你这么变卖家产,还能坚持多久啊?”
“半年吧,顶多一年。”我用右手遮住了半边脸,“好困啊。困得受不了。”
“累着了吧。大概是某种让人想睡觉的神经衰弱吧?”
“我想也是。”
我都快哭出来了。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这两个词语忽然在我的脑中浮现。对我来说,现实主义这个词语是不存在的。这样的窘境下到底能不能活下去?我光是想想就浑身发凉。母亲已经成了半个病人,有时卧床,偶尔起来;而弟弟,您也了解,在精神上有着重病,在家里的时候,他每天都要到附近的兼作饮食店的旅店去喝烧酒。弟弟每隔三天,就要拿着我们用衣物换取的钱去东京游玩。可是,最痛苦的并不仅仅是这些。我只是觉得,自己的生命在这种日常生活中会如同芭蕉叶一样,还没落地就腐烂掉。我预感到,就算人还活生生站着,却已经开始自然地腐烂了,我非常害怕。我已经,无法忍受了。所以我即使要违背《女大学》的条条框框,也一定要从这种生活中解脱出来。
于是,我想找您商量一下。
我现在想对母亲和弟弟彻底说明白。我从过去开始,就一直倾慕着某个人,我在将来想做那个人的情人,一起生活。那个人,您也是认识的。他名字的首字母缩写为M·C。我过去遇到了痛苦的事情,就想飞到M·C的身边去,我想得都快要死了。
M·C和您一样,也有着夫人和孩子。而且,他有着比我更美丽年轻的女性朋友。可是我除了去到M·C的身边,已经完全没有活路了。我虽然还没有见过M·C的夫人,不过听说她是一位极为温柔的女士。我一想到那位夫人,就觉得自己是个可怕的女人。可是,我现在的生活比我自己更加可怕,完全无法抑制我自己想投奔M·C的念头。我也想驯良像鸽子,灵巧像蛇地去成全自己的恋情。不过,我的母亲和弟弟,还有世上的大多数人,一定都不可能赞成我的吧。您又怎样呢?归根结底,我还是只能一个人思考,单独行动。一想到这点,我就流出了眼泪。因为这是我有生以来的第一次。这样困难的一件事,难道完成它不能从周围获得一点点祝福吗?我仿佛在思考一道复杂的因式分解题目的答案,绞尽脑汁,想要从某个突破口找到一个线头,可以一下子就将混杂缠绕的线漂亮地解开,我忽然之间又开朗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