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挣扎了很久。最终我还是用镐子砸开了瓮棺。那里面已经没有成形的尸体,那个死掉的小孩已经完全烂掉了,骨骸奇形怪状地沉在缸底。那些细小的骨头之间有几颗彩色的玻璃珠,一个烂得看不出图案的铅笔盒子,一个塑料壳儿的熊猫吃竹子卷笔刀,一把已经散架了的玩具小手枪。这些陪葬品都没什么价值,但对一个五岁半的孩子来说,这些东西就是他的宝贝。
这些东西都是我五岁半时候的宝贝。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在想着。原来五老爷要我看的是这些东西。是他故意把这瓮棺埋在这儿。他料定了我听了他的话之后会来开坟,我要刨出我小叔叔的棺材,就必定会刨到这个瓮棺。他故意找了这些东西放在瓮棺里,想叫我以为自己在五岁半的时候就已经死了。他知道我早晚会想起来我的小叔叔已经被打死了,他就让我看到,叫我想起来我自己在五岁半的时候也死了,这样一来,我就会信了他的话,死了一回的人还能在这世上走动,还能吊死在古戏楼上。
他想把我给搞糊涂了,搞疯了,他就可以轻易控制我了。
可我的心里其实很清楚,五老爷就算有再大的本事,他也不可能找到我五岁半时的这些宝贝。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这些东西到底被我弄去哪里了,我五岁半的时候回到这个村子,走进我奶奶家门的时候,手里牵着的是个瞎子,那个瞎子是我的小叔叔,除此之外,我什么都没有带回来。
原来我的那些宝贝都被埋在了瓮棺里,难怪我找不到了。
原来我五岁半的时候,是跟我的父母一起发散了。
原来我已经死了。
我低下头去,那些黑婆子落在瓮棺的周围,黑压压的一片,全都一声不吭,悲伤地看着我,似乎就连它们也不知道说什么好。那只浑身湿透的小黑婆子悄悄地挨到我的脚边,啄了啄我的鞋子。它怯生生的眼神让我想到那个穿花裙子的小女孩。我这时才明白过来,原来它刚才钻进棺材里,钻到那个旧戏袍子里去,把自己浑身搞得湿透了,不是它贪玩不小心,它是想把我给吓跑了,好让我不要看到这个瓮棺。它倒是一片好心。
可黑婆子为啥要对我好?就因为这小黑婆子是那个穿花裙子的小女孩变的?我小时候跟它玩过,分给过它纸钱香火,所以它想要报答我?我之所以能看到它,能跟它玩儿,是因为我在五岁半的时候就已经死了?那现在的这个我又是谁?我到底还是不是人了?
我觉得这个世界简直不可理喻。
我用手握住镐头尖儿,用力往下一抹,热烘烘的血从我的手心里火辣辣地涌出来,是红色的。我把那只流血的手举给天上看,我大声地喊,我还活着!我还活着!过了一会儿,我听到自己的喊声变成了,我到底是什么!我到底是什么!
山野寂静,天空静悄悄地,一片云也没有,只有一个孤零零的日头爬到了野山顶上,看着我。我倒在自己挖的土坑里,大口喘着气。突然之间,那些黑婆子全都扑棱着翅膀飞上了天,黑压压地打着转,就好像天空中突然出现了一个黑色的窟窿,在我的头顶上盘旋。
我躺在那个黑窟窿底下,怔怔地看着。它就好像要把我给吸进去一样。
在那一瞬间,我的心里真是恨透了我的小叔叔。要不是为了查他的破事,我就不会查到自己头上,查出来自己原来在五岁半的时候就已经死了。而且我的心里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我的死跟我的小叔叔肯定脱不开干系。要不然他怎么那么巧,偏偏就在我五岁半的那年弄瞎了眼睛,跟我同时回到这村子里来?
那一年,我的小叔叔是不是也唱了那出戏,才把阴船给唱了出来?
那一晚,吊死在古戏楼上的会不会真的是我的小叔叔?五老爷说我的小叔叔把阴庙里供奉的某个东西给唱了回去,那个东西会不会就是阴船?
我想来想去,我要把事情给弄清楚,还是得先找到我小叔叔唱的那出古戏。
我得赶紧把五老爷说的那个戏谱给找出来。